读档随笔
顾维钧与冯玉祥护照被吊销之事
金光耀
1946年7月初，顾维钧再度出使美国，担任中国驻美大使。两个月后的9月中旬，冯玉祥以中国政府水利考察特使身份抵美。顾维钧当时以争取美援为第一要务，冯玉祥在美期间则四处演讲，揭露蒋介石的内战政策，告诫美国政府不要援蒋。1947年底，冯玉祥因公开反蒋被停止特使职务，随即被吊销护照。对此事件，有关冯玉祥的传记皆有叙述，但均未提及顾维钧与此事的关联。笔者在阅读存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手稿部的顾维钧文件时，发现在此期间顾、冯两人间因后者护照延期事有多次信函沟通，而因冯玉祥在美演讲抨击蒋介石，顾维钧与南京间也有密电往来。本文将基于这些函电，叙述顾维钧在冯玉祥护照延期及最终被吊销一事中的表现，以求对冯玉祥护照被吊销一事和从中所反映出的顾维钧的政治倾向有更全面的了解。
1946年9月，冯玉祥抵达美国西海岸开始考察行程。次年5月2日，冯玉祥因原定行程即将期满护照须延长之事亲笔致函顾维钧:
少川大使我兄勋鉴：祥于一月间出发南部各州八十日，中曾参观南加州、卡罗拉多河流域、密河流域及TV
A等各地有关水利事宜之工程，于三月底告一段落，返抵加州柏克莱市。惟祥近来身体大不如昔，旅行中常感体疲头晕，故现拟暂事休息，将来尚须前往北部诸州、中南美及欧洲各国考察。似此，期限势须延长一年，始可应付裕如。兹特由邮挂号寄奉祥之护照一件，敬请贵使馆代办必要之手续，并请代洽中南美及欧洲各国使馆盖印登照，俾可通行无碍。可否之处，尚祈指教，无任感荷!遄此布渎，藉颂勋安。
弟 冯玉祥敬启!
顾维钧接函后即办妥相关事宜，于5月12日将护照寄还，并函复如下:
焕章吾兄勋鉴：接奉二日惠示。敬悉。月来巡行美国南部，参观水利工程，为国宣示，至深感佩。侧闻贵体时感不适，弥增远注，尚祈珍术。近天气温和，谅已恢复健康，以企以祝。护照已遵嘱延期，并分别取得英、法、墨西哥、古巴、智利、巴西及阿根廷等国入境签证。其余各国以签证例有限期，恐或逾期失效，似以将来旌旗行抵某国时决定转赴临近他国，再交我国驻该处使馆办理较为方便∀∀#
冯玉祥此次致函顾维钧办理护照相关事宜，仅涉及其本人，而其赴美考察一行还有家人及随员数人。因此7月18日，冯玉祥再次为护照事亲笔给顾维钧写信:
少川大使我兄大鉴：昨接行政院张院长岳军来函云：政府特派祥继续考察一年等语。为此关于祥及同人、眷属，所用护照应该如何办法，还是将护照寄交兄处签字，均请示知，特此。并候健康!
中华民国政府水利考察特使
弟 冯玉祥敬启∃对冯玉祥为其家属及随员申请护照延期一事顾维钧并无异议，十分爽快地于7月24日复函，随信附寄相关表格二十张，请冯玉祥等人填妥后寄还使馆。%9月初，冯玉祥将其夫人、女儿及随员的护照及相关表格寄往使馆，并致函曰:&政府我再继续考察水利一年，我的护照前次您已经各国大使签署过了，是一年的，现在把跟着在一起的几个人的护照给您寄去，请您给办一办，费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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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致冯玉祥,1947年7月24日。
冯玉祥致顾维钧,1947年7月18日。
顾维钧致冯玉祥,1947年5月12日。
冯玉祥致顾维钧,1947年5月2日,∋顾维钧文件(第123盒，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手稿部。以下所引信函，均出自∋顾维钧文件(第123盒。
如郭绪印、陈兴唐∋爱国将军冯玉祥(，河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冯洪达、余华心:∋冯玉祥将军魂归中华(，文史资料出版社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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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处，容当面谢。)但顾维钧接函后完全以公事公办态度处理。9月10日，他致函冯玉祥，表示根据国民政府护照条例规定,&外交及官员护照须呈准外交部予以延期)，因此&尊夫人及令媛与随员)的护照延期均须经外交部同意后才能办理。!与7月份相比，顾维钧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9月16日，驻美使馆就此事电请外交部予以指示:&准冯玉祥将军称奉张院长岳军函，我政府令留美继续考察水利一年，其本人暨夫人李德全、女公子冯理达之外交护照，与随员冯洪志、赖奥治之官员护照请予延期，应否照办，乞电示。)#
南京外交部于9月24日复电驻美使馆，准予冯玉祥一行各延期一年。接外交部电示后，顾维钧即将冯夫人李德全、其女冯理达及两名随员护照办妥函寄，而对冯玉祥在9月19日信函中所提为其子女冯洪达等将旅行护照转换学生护照一事，也表示将代为办理。∃至此，冯玉祥申请护照延期之事尚称进行得按部就班，顺顺当当。
1947年秋正是中国政局急剧变化之际，冯玉祥对蒋介石内战政策的抨击也越趋公开、激烈。9月下旬，冯玉祥离开美国西海岸，于10月上旬到达纽约。10月10日，在中国学生于哥伦比亚大学教职员俱乐部举
行的欢迎会上，冯玉祥发表轰动一时的∋国庆演词(，被称为&打响了反美援蒋的第一炮)。%此后，冯玉祥不但继续猛烈抨击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而且着手组织旅美中国和平民主联盟(该会于1947年11月9日在纽约成立，冯玉祥被推为主席)。
冯玉祥的反蒋举动使国民党政府大为恼火，除布置特务跟踪、监视、干扰以外，并开始企图通过护照来限制、阻止冯玉祥在美国的活动。11月3日，外交部以极密电致驻美使馆:&冯委员玉祥护照展期事已否签发，盼即复。如未签，希候政府训令办理。)∗驻美使馆接电后于11月7日答复:
一、冯委员玉祥外交护照业经本年五月六日延展一年，并已发还；二、其夫人李德全、女公子冯理达之外交护照，随员冯洪志、赖奥治之官员护照，已遵令延期一年，旋奉谕暂不发回，现尚存本馆；三、又其家属冯洪达、罗元铮、冯晓达、冯颖达持有普通护照，申请换学生护照，尚未照办。如何，乞电示。+
外交部对上述电文至11月27日方才答复:
冯委员玉祥一行护照展期事，准国府通知冯焕章先生赴美考察任务至本年底结束等因，冯先生本人及眷属暨随员护照应展至本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为止，至其家属冯洪达等请改发留学护照一节，应照定章先请教育部照章核定后，本部始能签发，在未照章核定前，本部及使馆无权迳办。，当日，顾维钧还收到国民政府文官长吴鼎昌于前一天发来的电报，请他转告冯玉祥:&奉主席谕，先生考察职务以本年底为止，
请于十二月底前回国)。−吴鼎昌的电报表明，蒋介石在1947年的11月底已下令冯玉祥结束考察回国。对于此事，冯洪达、余华心所著∋冯玉祥将军魂归中华(记载冯玉祥是在12月27日收到吴鼎昌电报的。  事实上，顾维钧接电后即将该电转达冯玉祥。吴鼎昌在12月16日曾有一电致顾维钧，询问冯玉祥得&上月廿六日)电后,&是否准备回国，抑有其他行动)。  顾维钧复电曰：铣电敬悉。上月廿六日转冯专使尊电经即照转。其近日在美言动，业经陆续电陈主席及外交部，谅荷察洽。冯前日已赴纽约，察其言行，不似准备回国，已去函洽询，尚未得复。再：顷接电讯，冯在纽约宣言，谓其考察任务业于今秋奉院令延长一年，近奉主席令，嘱于年底前结束回国，先后(此处有两字不清)，不拟即返等语并闻。  !
顾维钧在此电中提到，对于冯玉祥在美活动，他已&陆续电陈)蒋介石及外交部。∋顾维钧文件(中尚存有其12月14日致蒋介石电一封:
南京蒋主席：冯专使焕章在美言论对钧座及我政府诸多抨击，不顾事实。近来来华府求见朝野要人，反对援华方案。昨向报界发宣言，夸张共军胜利，捏词国军失败全因贪污腐败的所致，归咎钧座，并谓华南华北李济深等业已组织民主同盟军，预备成立新政府，可继钧座而领导全国云云，言论悖缪无有伦比。除由使馆声明其至今仍持有考察水利专使名义，仍领政府俸给经费，其言至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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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致吴鼎昌,1947年12月22日。
吴鼎昌致顾维钧,1947年12月16日。
见该书第174页。吴鼎昌电文未写月份，只署&二十六日)，这大概是该书发生错误的原因。郭绪印、陈兴唐∋爱国将军冯玉祥(一书也采此说。
吴鼎昌致顾维钧,1947年11月26日。
外交部致驻美使馆,1947年11月27日。
驻美使馆致外交部,1947年11月7日。
外交部致驻美使馆,1947年11月3日。
冯洪达、余华心:∋冯玉祥将军魂归中华(，第121页。
外交部致驻美使馆,1947年9月24日；顾维钧致冯玉祥(原件无日期，约在10月初)。
驻美使馆致外交部,1947年9月16日。
顾维钧致冯玉祥,1947年9月10日。
冯玉祥致顾维钧,1947年9月2日。
不当外，应如何由政府正式声明以彰纲纪，密请裁夺。顾。亥寒。
如前所示，蒋介石于11月下旬已决定在年底终止冯玉祥特使职务，但向报界公开宣布这一决定从而进一步压冯玉祥回国则是在12月20日，因此顾维钧上述电报所起的作用值得引起注意。12月22日，顾维钧又致电外交部长王世杰，在报告冯玉祥近期活动后，提出&政府是否应另有表示，以正观听)。!当冯玉祥在
12月底表示蒋介石令其回国之举违反行政手续、不予承认后，国民党政府遂吊销了他的护照。
此后，因冯玉祥不顾蒋介石及国民党压力在美继续活动，顾维钧仍有数电向外交部报告情况，并提出应对建议。1948年1月16日，顾维钧致电外交部长王世杰，报告已正式照会美国政府终止冯玉祥职务，并认为冯玉祥近日言论&似在希望取得政治犯地位，俾久留美国。)#1月21日，他又致电外交部：在美我国左倾分子现于冯焕章领导下积极活动，企图阻止援华。我方如能由美方熟识之在野各界闻人，如前驻美胡大使等联名通电美总统、国务卿及两院议长，表示希望美方早予充分援助，我政府可抵消上述反对者之活动，请酌裁。∃
4月20日，顾维钧又向外交部报告，冯玉祥应费城外交政策协会等邀请演讲，由拉铁摩尔教授担任翻译，但驻美使馆&已介绍新生活运动会副秘书长章楚同时演讲驳斥。)%
上述函电表明对冯玉祥在美国的反蒋活动，顾维钧持强硬的反对立场。不过结合其他资料我们也可以发现，顾维钧对赴美后的冯玉祥的态度前后是有所不同的。冯玉祥刚到美国西海岸时，顾维钧曾在旧金山宴请过他。席间，顾维钧向冯玉祥很详尽地介绍美国的农业情况，两人谈得十分融洽。∗后来冯玉祥来到东海岸纽约时，顾维钧又专程赶到纽约宴请冯玉祥。但这一次尽管作为主人的顾维钧在宴会上谈兴仍很浓，但平时健谈的冯玉祥却一言不发。宴会后冯玉祥说，因为顾维钧请来作陪的客人他都不认识，更不清楚他们的背景，所以&只好吃饭、谢谢、告辞。)+实际上，前后两次宴请的不同气氛与冯玉祥到美国后越趋公开、激烈地反蒋是相关的。
顾维钧在民国政坛上向以超脱于派系政治、专心于外交事务而著称。但在40年代后期中国两大政治力量的最后角逐中，顾维钧由于对共产党的认识、驻美大使的身份等各种因素，前所未有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从而使他这一时期的外交活动与整个国民党政权紧紧地联在了一起。，冯玉祥刚到美国时，虽与蒋介石已有分歧，但顾维钧还是以中国政坛上其他与蒋有异见的人一样来看待他，与他能交谈融洽，为他办理护照事宜也十分爽快。−而当冯玉祥公开反蒋，并竭力阻止美国继续援蒋(而这正是顾维钧此时最重要的任务)时，顾维钧就完全站在&政府)的立场上，并对如何处置积极提出建议。虽然我们不能完全断定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公开宣布终止冯玉祥特使身份以及最终吊销其护照就是听从了顾维钧的建议，但顾维钧在其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及显示出的政治立场则是十分清楚的。
[金光耀：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
邮编:200433]
[责任编辑：胡震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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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钧与冯玉祥之间的关系可追溯到北洋时期。1924年10月冯玉祥发动反对直系的北京，时任北京政府外交总长的顾维钧在冯玉祥所部占领京城后弃职而去。这次事件使顾维钧对冯玉祥形成了如下的看法:&象那时期中国所有的实力雄厚的军阀一样，冯玉祥也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将军，极欲获得政权，以统治中国。)即使到晚年口述回忆录时，这一看法也没多少改变:&我认为那次是冯玉祥将军受个人野心驱使并搀杂了他对吴佩孚将军的某些宿怨而贸然作出的行动。)∋顾维钧回忆录(第一分册，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76、336页。
高云翔最新情况见金光耀∋顾维钧传(，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31.232页。
冯纪法口述:∋在冯玉祥将军身边十五年(，陕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83.184页。
冯洪达、余华心:∋冯玉祥将军魂归中华(，第77页。
顾维钧致外交部,1948年4月20日。
顾维钧致外交部,1948年1月21日。
顾维钧致王世杰,1948年1月16日。
顾维钧致王世杰,1947年12月22日。
顾维钧致蒋介石,1947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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