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印很难吗（七）：耦圃乐趣
读印是篆刻学习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读印的过程就是汲取营养的过程，面对一方经典的印，我们读得越深，吸收的营养就越多，对我们提高篆刻创作水平也越有益。很多篆刻初学者面对一方印，往往会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去解读它，鉴赏它，更别说借鉴它了。为了拓展印友们的知识面，提高大家的读印赏印能力，金石君特别开设了《读印很难吗》这个栏目，本期是读印专栏的第七期（点此处查看往期内容），这一期解读的印是吴昌硕的耦圃乐趣。
耦圃乐趣
文/庵角山人
篆刻大师吴昌硕存世的精品实在太多，这方“耦圃乐趣”在他的作品集中并不算太起眼，所以也很少有人会提起它。它虽然不起眼，但却是一方能感动人且耐人寻味的佳作，值得我们好好读一读。
▲图1：吴昌硕篆刻：耦圃乐趣
印文：耦圃乐趣
印材：寿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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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格：印面3.7*3.7CM，通高6.2CM
边款：耦圃主人嘱。拟汉碑额遗意。壬戌春仲。七十九叟吴昌硕。
现藏：君匋艺术院
耦圃乐趣这方印，是缶翁七十九岁时所作，初看上去会感觉平常无奇，构图采用十字界格，均分空间，耦圃乐趣四字安放其中，并无特别之处。但如果你再看上两眼，会发现这四个字并非这么“老实”，他们似乎都在努力逃出界格与边栏组成的“牢笼”，而且逃跑的方向各不相同，这种进行时的动感便是这方印最精彩的地方，而这正是缶翁在章法和篆法上用心经营所产生的结果。
缶翁作品中带十字界格或井字界格的朱文印数量不少，比较有名的有明月前身、明道若昧
、节耆欲定心气、园丁生于梅洞长于竹洞等（见图2），它们每一方都很有特，耦圃乐趣若置于其中应该算是一个另类。
▲图2：吴昌硕朱文界格印初夏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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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它是另类呢？因为这方印不仅内容有乐趣二字，而且印蜕所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也非常有趣。从章法上看，作者在构图时有意想增加一些乐趣，耦圃乐趣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居中坐于格子中央的，而是都往边栏靠，它们看似各自为政，毫无联系，其实都在主人的视线之内，这很像一个人在放风筝，不管这四个风筝飞得多高多远，风筝线却始终在掌握在这个人手里，给以予非常强烈的画面感。章法上如此欲擒故纵，若非艺高一筹，绝不敢如此胆大。试想如果作者不这样经意安排，而是把四个字不偏不倚安放格中，正襟危坐（见图3），那么这方印就少了很多的乐趣与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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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改稿明显比原印少了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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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jin缶翁在章法上如此剑走偏锋，其实是有意想增加印的内部矛盾，然后用另一种方式化解它，最终营造出生动的画面感，这在艺术创作中被称为涉险破险。我一直认为，创作一方印就是一个解决内部矛盾的过程，这个内部矛盾既包括篆法、章法、刀法三者之间的关系，还包括字与字之间的关系、字与边栏的关系等等，有些印的内容好设计，有些印的内容不好设计，不好设计的一定是内部矛盾较大，不好权衡，而好设计的一定是矛盾小，好权衡。遇到矛盾小、好设计的印，高手反而要创造矛盾，增加矛盾等级，然后再去化解矛盾，耦圃乐趣这方印就是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前面主要说的是这方印的章法，但一方印的成功，仅靠一个好章法是肯定是不行的，只有当章法、篆法和刀法三者完美结合时，才能称得上是一方真正的佳印。耦圃乐趣这方印的篆法和刀法也是非常耐人寻味的，如果不看这方印的边款，我们也很容易认出它是缶翁的作品，因为缶翁的篆法和刀法实在太有特点了，识别度那是相当的高。
众所周知，缶翁的篆刻与篆书是高度统一的，他是继邓石如、吴让之之后又一位“印从书出”的伟大践行者。他不仅为这位耦圃主人刻了一方印，还同时写了一幅篆书横幅（见图4），从印与书的对比可以看出，横幅中耦圃二字的结体与印章中耦圃二字结体几乎一模一
样，印中的耦圃二字只是多了一个印化的过程，这恰好印证了缶翁印从书出，书印同源的创作特点。
▲图4：吴昌硕篆书：耦圃
这方印的线条总的来说圆转流畅却不失雄壮。不过，它也并非没有瑕疵，比如四字之中，乐字线条最为光洁，几乎没有残破，而其它几字都做了适当敲击残破，更具苍茫感，这看起来明显不够统一。这方印是缶翁七十九岁时所作，这个时候缶翁已很少亲自奏刀，由是推测这方印应该也是缶翁篆稿，他人代刀，故而在刀法上稍欠火候，亦在情理之中。
总的来说，这是一件非常成功且经得起反复推敲的作品，我每一次在印谱中遇见它，脑海中便会浮现出缶翁那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样子。能在方寸之间营造出雄浑朴拙而又不失灵动的效果，使人产生丰富的联想，这真是极不简单的。现在很多人刻印把拙与灵对立起来，认为只要追求拙，就只能放弃灵，而如果追求灵，就必须放弃拙，这其实是很肤浅的见解。拙与灵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他们完全可以友好相处，二者之间如何权衡与把握，全凭作者手上工夫。山人以为，三百年来之印家，能把拙与灵融合做到最高境界的，不会超过三个人，而吴昌硕必是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