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COVER STORY
干年古都舞台上的“物哀”剧
《源氏物语》中的京都
文丨李思达
冠以“千年古都”名头的城 市，全世界其实并不多，京 都敢如此自诩，自然也是有
俗古已有之，早在平安朝就已蔚然成 风。或许是因为北山春天的风情太过 醉人，《源氏物语》的作者在描写书中几分底气的。按有史可考的记载，从 男女主角首次相遇时，也情不自禁地公元794年（延历十三年）桓武天皇迁 将场景安排在此地。书中写道：时值都平安京至1868年明治维新为止，京 三月下旬，光源氏公子来到北山某寺，都，或曰平安京、平城京，作为日本首 京中花事已经阑珊，但此处樱花盛幵，都的时间长达超过1074年。
春云叆叇，妍丽可爱。在此停留时期，不过，千年历史并不意味着千年 在山寺中的一间茅垣中见到了 “一个繁荣。早在公元1185年镰仓幕府建立
女孩，年约十岁光景，白衬衣上罩着
后，京都便不再是日本政治中心，到一件棣棠的外衣，正向这边跑来。这了 16世纪后半叶大阪崛起，经济中心 个女孩的模样，和以前看到的许多孩也从京都移出。满打满算，城市真正 子完全不同，非常可爱……”“女孩的的辉煌也不过建城到幕府成立之间的 相貌非常可爱，眉梢流露清秀之气，额300年左右。对一座千年都市来说，三 如敷粉，披在脑后的短发俊美动人。”个世纪荣华，不过是片刻沧海桑田， 而我们的男主角顿时想到：“这个人长但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来说，却 大起来，多么娇艳啊……原来这孩子是一段属于他们最美好的时代，足以 的相貌，非常肖似我所倾心爱慕的那让他们以这座城市为舞台，演绎一出 个人，所以如此牵惹我的心目。” “想到出爱恨情仇、王朝盛衰——
如繁花锦
这里，不禁流下泪来。
簇般的大戏，而最精彩的剧目就是一本以女性作者角度描写，以男欢女爱为主题，却被后世誉为曰本文学开山扛鼎代表的奇书一紫式部的《源
每到春季，京都北面的氏物语》。
这便是书中光源氏公子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之-----紫姬
相遇的情景。在《源氏物语》的设 定中，光源氏公子是作者塑造的 完美男性，出身皇室，“颜比盛幵
僉/《紫式部》，17世纪，土佐光起。紫式部为 《源氏物语》作者，父亲曾任式部丞，后人根据其
书中主角紫姬而称她为紫式部
舂曰北山：男女主角邂逅之地
山郁郁葱葱，嫩绿的山峦中点 缀着粉白的樱花树，历来都是当地人踏青的好去处。春季游览北山的风
国家人文历史
■跟矜名矜上旅G
/京都，樱花季时二年坂 附近的法观寺五重塔。从 公元794年迁都平安京至1868年明治维新为止，京都作为曰本首都的 时间长达超过1074年，其中最辉煌时期就是8世 纪末到12世纪左右的平安时代，《源氏物语》也正 是以此时期为背景
的百合花更强”；而紫姬则是雍容华 贵、温柔宽容，是“毫无半点缺陷”“十 全十美”的完美女性，俊男和美女的恋 情以命运邂逅开始，让后人对此恋情 如醉如痴，虽然为虚构男女主角寻 现实相会之处颇有点“无为有处有还 无”的精神，但热情的爱好者还是从书中提及上山之路曲折如螺旋状，推 测为两人相遇之地就是京都北面鞍马山中的鞍马寺。
今天，当人们来到京都时，只需
轻钢龙骨
搭乘數山电铁来到终点鞍马站，就
能一睹小说中男女主角浪漫相遇之
地——比京都历史还要长的鞍马寺。
按古籍《鞍马盖寺缘起》的说法，该寺
缘起于奈良时代末期的770年。当时
还在奈良唐招提寺追随鉴真大师的高
足鉴祯上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
我想对您说五年级作文
一匹白马带着他来到鞍马山，结果在
山上遭到了鬼女偷袭，幸亏护法神毗
沙门天出现击退了妖魔。为了表示感
谢，鉴祯上人离幵唐招提寺，独自来
到当时还是荒山的鞍马山建了一座祭
祀毗沙门天的草庵。
预兆之梦还有后续。恒武天皇迁
肖央的老婆
都平安京后的第二年，负责建造东寺的烧白
长官藤原伊势人发愿修建一座供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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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菩萨的寺庙，当夜他便梦见一匹 白马将他引到了鞍马山。醒来大感诧 异的藤原伊势人亲抵鞍马山考察，结 果在此发现鉴祯上人供奉的毗沙门天， 夜里梦中又有人告诉他：“毗沙门天和 观世音其实乃一体。”藤原伊势人便在 此大兴土木，修建了供奉峨沙门天和千 手观音的寺庙，奠定了后世的鞍马寺。
尽管只是传说，但平安时代的京 都人因此笃信鞍马山拥有超自然神力， 前来参拜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其中 甚至包括了白河天皇以及紫式部的雇 主藤原道长。推想起来，紫式部也多半 陪同贵族们游览过，对山中美景留下 了难忘印象，因而在设计情节时不知 不觉按照此山此寺描写。书中提到，光 源氏来到此山，是为了祈祷神力消除 自己所患疟疾，而鞍马山正是以祈愿 灵验而闻名。主角在山上见到“寺院所 在之地，地势险峻异常；寺后山峰直 插云天，周围巨岩环抱”，而鞍马寺一 向以位置险峻、山路有“九十九折”而 著称，与紫式部同时代的清少纳言在 来过之后，回去还在《枕草子》中吐槽 说：“世间似近而实远者，如皇宫附近
的祭典，没有感情的同胞亲戚，以及鞍 马山曲折的山径。”鞍马山的里樱为京 都盛景，紫式部笔下的光源氏见到的 情景就是：“山中樱花却幵得正艳。入 山渐深，但见春云绕树，随风飘移，甚 是可爱。”如此种种美景，实在让人向 往，今天人们来到这里，目睹当年光源 氏曾见过的拂晓盛景，“天微明，朝 霞绮丽。山鸟野禽，到处乱鸣。不知名 的草木花猫，五彩斑斓，形如铺锦。麋 鹿出游，或行或立”，说不定也能体会 到那位陷入相思少年的心境吧。
尽管紫式部将光源氏和紫姬的恋 情刻画的浪漫无比，但若通读《源氏物 语》，人们就会发现，两人的恋情多少 有点不伦不类。初见时光源氏18岁， 而紫姬还是至多不过10岁的“若紫” (紫儿），姑且不论两人年纪相差不小， 关键是光源氏此时已婚。情人众多的 光源氏何以会对一个孩子产生爱恋之 情？书中交代这是为了掩饰一段惊世 骇俗的畸恋：光源氏自幼丧母，父亲 桐壶天皇怜惜他，让他跟继母藤
壶中 宫亲近，以补偿他的丧母之痛。当光 源氏长大之后，对藤壶中宫原本的依
恋之情却逐渐转化成爱情。皇后（中 宫）与臣子、继母与继子，复杂纠葛的 恋情无论在何时都是大逆不道的。对 藤壶中宫的感情，成为光源氏内心中 最无可奈何的隐痛，因此他在见到藤 壶中宫的侄女若紫之时，便产生了强 烈执着的感情，希望小女孩长大后能 填补他心中的缺憾，个中情感正如他 所吟唱的那样：“野草生根通紫草”。
所谓“紫草”，就是常见的紫藤花。
曰本人喜欢紫藤，不仅因为它花明
艳而不俗，更因为它柔软的枝干需要 攀附于其他树木，完美契合了日本审 美中对完美女性的想象。从《万叶集》 幵始，但凡文人提到紫藤花时，无不是 在暗示对完美女性赞许、恋慕。学富五 车的作者显然是懂得此典故，她将光 源氏仰慕的继母以幵满藤花的院子(藤 壶中宫）来作为指称，将紫姬比喻同根 “紫草”，自然也就是暗示两位完美女 性的形象。光源氏虽然有妻子和众多 情人，可他始终念念不忘的，还是心目 中那个完美无缺的“紫藤”。幼年丧母 的创伤深深地影响着他，让他将藤壶 中宫视为自己永不可得的女神，心中 每每遗憾其他情人们“为何不像那人 一样完美无缺”呢？得不到的永远在 向往，光源氏对以“紫”令名的小女孩 抱有特殊感情，由此便不难理解了。
每年四月下旬，热闹的樱花季便 陆续在日本各地结束，然而在京都，独 有的紫藤花便会于此时盛幵，鸭川、鸟 羽、平安神宫前的京都美术馆公园，每 到春末便能在此看到大片盛开的紫藤 花。花枝从藤架上垂下，紫小花层层 叠叠，争相怒放，春风拂过时，如紫 波浪般层层涌动，因而常被人比喻为 “藤波”。漫步其中，看着紫藤花朵静静 地展现自己动人的风姿，一瞬间不禁 让人联想到，这些俏也不争春的明艳
花儿，或许代表的就是光源氏那热烈、 却永远无法公之于众的秘密感情吧！
® /鞍马寺上山参道。鞍马寺位于京都北面鞍马山，由鉴真大师的高足鉴祯上人于公元770年创立。 在平安时代以灵验而备受京中达官责人青睐，《源氏物语》中男女主角光源氏和紫姬相遇之处即以此寺 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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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曰祭典：
《源氏物语》中的贺茂祭
京都地处盆地，桂川、鸭川等河 流南北穿城而过，夏季闷热潮湿，蚊 虫滋生，在医学不发达的过去，往往 容易疫病丛生。因而古人在夏季往往 进行拔禊，祈求身体康健，由此发展 而来的祭典也特别多。今天人们在京 都看到盛大的节曰庆典“三大祭”（贺 茂祭、衹园祭、时代祭）大抵如是。其 又以“贺茂祭”（亦称“葵祭”）最早，甚至能追溯到平安时代之前。在《源氏 物语》成书之时，“贺茂祭”已经形成 一定的规则，还由此触发了书中一场 爱情“修罗场”大戏：光源氏的兄长朱 雀帝继位之后，举行了盛大的贺茂祭，前来参观的人中就有主角光源氏当时的正妻葵姬和六条妃子，两人的
车队为争位而爆发了冲突，葵姬的手
下仗着己方势力，将六条妃子车辇打
烂，赶到后面。六条妃子羞愤之下，回
去后居然生灵出窍附身在怀孕的葵姬
身上，导致光源氏第一位正夫人在产
下一子后香消玉殒。
虽然《源氏物语》中讲述的“两女
争斗”情节虚构，但其中提到的盛世祭
典却确有其事。平安时代的贺茂祭往
往由皇女担任的“斋王”（曰本称皇女
为“内亲王”）主持。当时日本宫廷为
了表示对神的崇敬，会专门派遣一名
未婚的皇女专门在贺茂神宫担任神职，
情人节说说心情短语小情人
专事为朝廷祭祀、祈祷。按照惯例，每
代天皇继位时会选出一位“斋王”，直
到该天皇去世或退位时，“斋王”才可
以退职。“斋王”上任手续复杂。被选
中的皇女在京都御所内的一处“初斋
院”每日斋戒，每月朔日遥祭贺茂神，
如此坚持三年之后，在第三年第四月
中挑选良辰吉曰前往贺茂川祓禊，之
后从紫野院出发，在朝廷盛大的仪仗
护送下前往贺茂别雷神社修行。
贺茂川就是鸭川，今天当人们
沿着河流北行，还能见到斋王修行场
所一保存至今的“贺茂御祖神社”
(又称“下鸭神社”）和“贺茂别雷神社”
(又称“上贺茂神社”），就连斋王出行
古都演变而来的“贺茂祭”也与《源氏物语》
时代的祭典流程大同小异，除了皇女
充当的“斋王”改成了平民女孩也能担
任的“斋王代”；出发地由庐山寺附近
的栎谷七野神社（紫野院原址）改成了
京都御所。如今每年的“贺茂曰”（明
治维新前为四月的第二个酉曰），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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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人评选出来的“斋王代”，还会身 着繁复雅致的传统服装，带领着身着 传统盛装、长可达一千米的牛车游行 队伍行走在京都的通衢之上。从早上 10点开始，“斋王代”带领着队伍，手 持从北山采摘来的双叶葵从京都御所 出发，先折行向东，然后转往北方的 “贺茂御祖神社”，在此进行祭祀、休 憩补妆，然后再度向西北出发，直到 下午才能抵达祭典的终点“贺茂别雷 神社”，整个场面庄严华丽，无数人沿 途围观，一如千年前《源氏物语》所描 述般热闹非凡。
具有重要意义的“贺茂祭”主角由 女性担任，似乎暗示着女性在平安时 代具有相当的重要性。事实也是如此， 一方面平安朝贵族女子文化素养极 高，女性作家多如繁星，除了紫式部, 更有道纲母（《蜻蛉曰记》)、清少纳言
(《枕草子》)这种名垂青史的大家，与 之相对的却是男性文学默默无闻，文 化上“阴盛阳衰”由此可见一斑。除此 之外，平安时代贵族间实施的是看上 去更有利于女方的走婚制：婚后女方 住在娘家，可获得娘家人的大力支持， 而男方一般另外居住，只能如“赘婿” 一般偶尔上门。
《源氏物语》中描绘的平安时代女 性重要性的高涨与贵族间实施的奇特 婚姻制度自有着其历史背景，同当时 摄关政治制度密不可分。公元645年， 曰本实施“大化改新”，中大兄皇子（天 智天皇）联合贵族中臣镰足等人用武 力铲除了豪族苏我氏，仿隋唐制度建 立了中央集权的平安朝。换言之，平 安朝开国之初依靠的便是皇权和贵族 联合。这些贵族凭借拥戴之功，在经 济上获得“不输不入”的特权——
不向
国家缴纳税赋，不允许地方官吏进入 庄园，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成长为足 以同皇权对抗的势力。到了 9世纪中 叶，也就是迁都平安京一个半世纪后， 以中臣镰足后裔藤原氏为首的大贵族 已经足以挟制天皇，他们通过联姻， 将自己女儿送入皇宫，而生育皇子时 则将其迎回，让皇子在自己家里出生 长大，等皇子继承皇位之后便顺理成 章地以外戚身份担任摄政、关白（天 皇幼小时辅政为“摄政”，成年后辅政 改称“关白”），挟持这些外甥或外孙 天皇，万机“皆关白于太政大臣”，而 天皇“垂拱而治”。在此风气之下，贵 族间实行走婚制，本意只不过是将女 儿牢牢控制在母家而已。
另一方面，“摄关”政治强烈依赖 婚姻关系，因而平安朝女性也凸显其 重要性。贵族争相将自家女儿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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