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小脚
一，奶奶的小脚
小时候，冬天的晴日，我们总喜欢看奶奶在向阳的墙根下洗脚。奶奶的脚很小，像一根还没有长大的白茄；奶奶的脚不像是脚，因为我们的脚扁平扁平的，而奶奶的脚却不是，奶奶的脚是隆起来的，窄窄的；我们的脚脚趾头细长，奶奶的脚趾头却很小很小，奶奶的一个脚趾头还没有我们一个脚趾头的一节那么长；奶奶的脚趾上几乎没有趾甲，而我们成天光着脚丫子到处跑，脚趾甲还黄黄的，硬硬的。我们还喜欢看奶奶洗完脚后用很长的布来裹她的脚，那布通常是黑的或是灰的，有奶奶的脚那么宽，却比奶奶的身材还长；奶奶裹脚的时候非常认真，像她用旧手绢包裹五叔给她的零花钱那样，包了一层，再包一层，还包一层，不，奶奶裹脚比她用手绢包钱更认真，奶奶的手绢最多包三层，但她的脚却要用布不知道要包多少层。
我和玲曾经很仔细的数过，但是每次我们的结果都不一样，因为我们数着数着就没有耐心了，没有耐心就不认真了，数着数着就数错了。奶奶的鞋也和我们的不一样，奶奶的鞋都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布鞋，前面尖尖的，两边窄窄的，我们的脚都伸不进去。玲问奶奶，奶奶，您干嘛每天要用布裹您的脚哇？奶奶笑着说，习惯了。狗蛋弟涎着鼻涕问奶奶，奶奶，您的脚痛
不痛啊？奶奶依旧笑着说，不痛，不痛，早就痛过了。我趴在奶奶耳边问，奶奶，您的脚这么小，走路怎么走得稳呢？奶奶满脸的皱纹都笑成核桃皮了，奶奶说，傻孩子，奶奶走了几十年了，早就练出来了，你看你大炮哥，脚踏车轱辘那么窄一点儿，他还不是一样蹬得飞快？我又说，奶奶，您要是去蹬脚踏车，一定比大炮哥蹬得还快！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奶奶老了，脚踏车爬都爬不上去喽。狗蛋抢着说，奶奶，等我长大了，我把您抱上脚踏车！奶奶这时候不笑了，奶奶望着远方，好像在想着心事。
二，奶奶的裹脚布
后来我们都上学了。上学之后我们都跟学校里的先生们学会了一句俏皮话：王婆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第一次听到这句俏皮话的时候我气哭了；狗蛋在放学的路上把村里猫蛋的鼻子给打破了，流了好多血，因为猫蛋把那句话学给狗蛋听，还说王婆婆就是我奶奶——因为村里的大人们都喊奶奶王婆婆；玲脸上被庆梅姊妹俩抓出了几道血痕，庆梅问，你奶奶的裹脚布是不是真的很臭啊？玲马上说，再臭总没你妈的胳肢窝臭！于是她们妹的四只爪子就抓过来了。
我们一回到家，猫蛋妈就拉着哭哭啼啼的猫蛋到了五叔家，五叔不在家，奶奶拉过狗蛋，
把他的裤子褪了，把狗蛋白白的屁股打成通红，还对猫蛋妈说，他大婶，孩子不懂事，以后我看紧点，您就多担待些；猫蛋妈刚走，气呼呼的二伯母就领着玲从五叔门口走过，要去庆梅爸妈评理。奶奶把二伯母给叫下了，奶奶说，孩子的事，人家大人干吗？奶奶从里屋拿了几块饼干，把玲搂到怀里，替她擦了脸上的泪，把饼干喂到玲嘴里，玲就不哭了。奶奶对二伯母说，你先回去忙你的吧，玲玲今晚在这儿吃夜饭，跟我睡。晚上，我跑到奶奶家问奶奶，奶奶，老师说王婆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这王婆婆是说你吗？奶奶仍旧笑着说，傻孩子，这王婆婆不是说奶奶，她跟奶奶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说的是北京城里的王婆婆，奶奶哪有那个王婆婆那么有名气啊？狗蛋端着饭碗在一旁听得都忘了把饭往嘴里扒拉。第二天刚上课，狗蛋就把手举起来，报告老师！老师说，狗蛋同学，什么事？狗蛋站起来，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我奶奶说了，您昨天说的王婆婆不是我奶奶，是北京城里的王婆婆！
这以后奶奶洗脚的时候我们都会去闻一闻奶奶的裹脚布。春天里，奶奶拎着荆条筐跟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去麦田打猪草；夏天里，奶奶顶着烈日帮着五叔五娘去麦田割麦拾麦，打着赤脚去稻田里拔秧插秧；秋天，奶奶提着口袋帮二伯母家掰苞谷，帮我家收花生；冬天，奶奶扛着耙子去后山耙松针，奶奶这双小脚该走了多少路啊，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奶奶的裹脚布一点也不臭。奶奶院里的晾衣绳上，每天都挂着她的裹脚布，因为奶奶每天都会把她脚
上的裹脚布换下来洗。我们问奶奶，北京城里的那个王婆婆是不是挺不讲卫生啊，不然为什么人家都说她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奶奶说，不是，是那个王婆婆不用做事，不用走路，脚就很臭；奶奶每天要干活，每天脚都要动，所以就不臭。记住，不干活不动脚，脚就很容易臭哦！
三，奶奶的爱情
夏天里，晚上乘凉的时候，我们都喜欢跑到五叔院里，围在奶奶身旁听她讲故事。夏天的晚上，奶奶喜欢把裹脚布解了，让她的小脚也凉快凉快。奶奶一边摇着蒲扇给我们扇风赶蚊子，一边讲故事给我们听。奶奶指着天上的月亮问我们，你们有没有看到月亮上面有个人啊？我们都使劲儿地看着月亮，都没有发现月亮上面有什么人。奶奶说，再看看，再看看，月亮上面有个小伙子，抡着斧子在砍一棵桂花树，是不是啊？狗蛋眯着眼睛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有一个人在月亮里面，不过不像是在砍树，好像是在爬树，树上有好多的梨！玲问，那个小伙子怎么会住在月亮上面啊，月亮那么高，他吃什么，喝什么，拉屎撒尿怎么办？奶奶拿蒲扇敲着玲的头，笑弯了腰，傻孩子，住在月亮上面的人不吃不喝，也不用拉屎撒尿，他们是神仙！你爷爷也是神仙，也住在月亮上面！
我们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但是怎么样也看不到爷爷。奶奶说，傻孩子们，你们别看了，你们是看不到的，奶奶看得到，你爷爷每天晚上在月亮上面看着奶奶，跟奶奶说话呢！我问，奶奶，我爹我妈能看到爷爷吗？奶奶说，他们啦，要是用心看就能看到，不用心的话也看不到啊！狗蛋问，奶奶，爷爷现在在跟您说什么来着呢？奶奶笑着说，你爷爷对我说，你要照看好我的孙子，别让蚊子把他们叮到了。你爷爷还说了，我看见你的小脚了，它们还是那么好看！我小心地问奶奶，奶奶呀，爷爷是不是很喜欢您的小脚啊？奶奶的眼睛都在笑，奶奶说，喜欢，你爷爷就是因为喜欢奶奶的小脚，才娶的奶奶啊！那时你太爷爷是乡绅，你太姥爷是佃户。你们不知道你爷爷有多英俊，到你太爷爷家给你爷爷说亲的媒婆把他家的门槛都踩烂了，可你爷爷谁也不答应，你爷爷就要娶我。但你太爷爷死活不同意呢！
我们都急着追问，那后来爷爷是怎么娶到您的？月光底下，奶奶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幸福，奶奶说，后来呀，是你爷爷带着我私奔，你太爷爷没办法，又派人把我们了回来拜堂成亲呢！成亲前一天，你爷爷说，这么好看的小脚，得配一双好看的绣花鞋，你爷爷就给我买了一双最最好看的绣花鞋，拜堂那天，我就是穿的那双绣花鞋，我从红盖头里偷眼看你太爷爷太奶奶，他们盯住我的脚一直看，我就知道他们已经明白你爷爷为什么这么闹着要娶我了。我问奶奶，奶奶，您的绣花鞋在哪儿呀，我们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呢？奶奶用手网住
了一只从她面前飞过的荧火虫，轻轻一扬手，又让它飞走了。奶奶说，那双绣花鞋啊，我一直藏在箱子里，破四旧那阵子，那样批斗我，我都没有交出来，以后我得穿着它去见你爷爷呢！我怕你爷爷问我，死鬼，我买给你的那双绣花鞋呢，你把它丢哪儿了？狗蛋又问奶奶，奶奶，私奔是什么意思呀？奶奶又用蒲扇挨个敲了一下我们的头说，小萝卜头们，别问那么多了，看你爷爷在骂我呢，你爷爷说，跟你孙子讲这个，你害不害臊啊？天凉了，赶快回去睡吧，明早上学堂去晚了要挨先生骂的。
四，奶奶的绣花鞋
那一年春天，奶奶九十大寿，我们都回家去看了奶奶。奶奶身子骨还是像以前一样硬朗，很少生病，眼不花耳不聋，牙齿掉了几颗但还能吃瓜子花生，每餐能吃一小碗饭，喝点儿粥。奶奶的小脚早已经不缠裹脚布了，因为五叔见奶奶每天包脚洗裹脚布辛苦，对奶奶说，妈，您的脚再也不会长了，就不用包裹脚布了，爹知道了不会怪您的。奶奶听了五叔的话，就把裹脚布卸了。奶奶还是不肯歇着，颠着一双小脚在五叔家，二伯父家和我家来回奔忙，有时是在灶房帮着烧烧火，有时去地里帮着摘新挖下来的花生，或者是帮着剥些妈从地里摘回的豆角。在奶奶的寿宴上，奶奶面前放着一个特大号的蛋糕，我，狗蛋，玲，和大炮哥
、银花他们家的一帮小侄子，帮着奶奶一齐吹灭了插在蛋糕上的九十枝生日蜡烛，奶奶望着眼前的一大家子，只是笑，笑得她那缺了牙齿的嘴巴都有点合不拢了……
到了那一年的冬天，家里打电话来，说奶奶生重病，已经卧床不起了。当我们从四面八方赶到故乡奶奶的那间屋子时，奶奶已经不行了。奶奶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五叔，好像有话要说。五叔把头伏到奶奶耳边，奶奶指着她床角的衣箱，嘴里含混不清地对五叔说着什么，五叔点了点头；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慢慢地看了一遍房间里所有的人，笑了，接着就闭上了眼睛，一屋子的哭声就响起来了……花
是五娘给奶奶洗的身子。五娘给奶奶穿戴好，五叔从奶奶床角的衣箱里拿出了两条崭新的裹脚布，五叔眼里含着泪，在二伯母的帮助下，给奶奶一层一层的缠裹脚布，五叔的动作很轻很轻，好像是怕惊扰了奶奶的梦；五叔的泪滴很大很大，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了很大的响声。包完了裹脚布，五叔又从奶奶的衣箱里拿出了一只包袱，五叔打开包袱，里面还有层层包裹，到最后，出现了一只绣花鞋，哦，那就是奶奶传说中的绣花鞋了：白的底，褐的边，金的面；鞋面上，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芙蓉。当五叔小心翼翼地把绣花鞋给奶奶穿上，在模糊的泪眼中，我们仿佛已经看到，奶奶正穿着那双美丽的绣花鞋，行走在通往天堂的阶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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