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长恨歌》原文、注释、译文及赏析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排行二十二。下邽（今陕西渭南）人，祖籍太原（今属山西），出生于郑州新郑（今属河南）。贞元十六年（800），进士及第。十八年，中书判拔萃科，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806），中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盩厔（今陕西周至）县尉。后历官翰林学士、左拾遗等职。元和十年，被贬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这是白氏一生思想的转折点，由“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后屡经内外迁调，曾外任忠州、杭州、苏州等地刺史，多有政绩。大（太）和三年（829），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定居洛阳，直到逝世。因晚年官太子少傅，故世称“白傅”、“白太傅”。卒谥文，世又称“白文公”。两《唐书》有传。白居易为唐代著名诗人，与元稹友善，皆以诗名，时号“元白”。又与刘禹锡齐名，并称“刘白”。他是中唐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继承并发展了我国自《诗经》以来直到杜甫的现实主义传统，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强调诗歌的现实内容和社会作用。代表作有《新乐府》五十首、《秦中吟》十首、《长恨歌》、《琵琶行》等。风格平易浅近，明畅通俗，因而广为流传。现存诗近三千首，是唐代诗人中数量最多的。有《白氏文集》传世。
【原文】
长恨歌
汉皇重思倾国 [1] ，御宇多年求不得 [2] 。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3] 。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 [4] 。
春寒赐浴华清池 [5] ，温泉水滑洗凝脂 [6] 。
侍儿扶起娇无力 [7] ，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 [8] ，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9] 。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10] 。
金屋妆成娇侍夜 [11] ，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12] 。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13] 。
骊宫高处入青云 [14] ，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谩舞凝丝竹 [15] ，尽日君王看不足。
九重城阙烟尘生[17] ，千乘万骑西南行 [18] 。
翠华摇摇行复止 [19] ，西出都门百余里 [20] 。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21] 。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22] 。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23] 。
峨眉山下少人行 [24] ，旌旗无光日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 [25] ，夜雨闻铃肠断声 [26] 。
天旋地转回龙驭 [27] ，到此踌躇不能去 [28] 。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29] 。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30] 。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 [31] ，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 [32] ，椒房阿监青娥老 [33] 。
夕殿萤飞思悄然 [34] ，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 [35] ，耿耿星河欲曙天 [36] 。
鸳鸯瓦冷霜华重 [37] ，翡翠衾寒谁与共 [38] 。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39] 。
临邛道士鸿都客 [40] ，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41] 。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 [42] ，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 [43] ，山在虚无缥缈间 [44] 。
楼阁玲珑五云起 [45] ，其中绰约多仙子 [46] 。
中有一人字太真 [47] ，雪肤花貌参差是 [48] 。
金阙西厢叩玉扃 [49] ，转教小玉报双成 [50] 。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51] 。
揽衣推枕起徘徊[52] ，珠箔银屏迤逦开 [53] 。
云髻半偏新睡觉 [54] ，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 [55] ，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 [56] ，梨花一枝春带雨 [57] 。
含情凝睇谢君王 [58] ，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 [59] ，蓬莱宫中日月长 [60] 。
回头下望人寰处 [61] ，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 [62] ，钿合金钗寄将去 [63] 。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64] 。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65] 。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66] 。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67] 。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68] 。
【注释】
[1]汉皇：汉武帝，此借指唐玄宗。《长恨歌传》直曰“玄宗”。倾国：绝世美人。《汉书•外戚传》引汉武帝李夫人兄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长恨歌传》则谓杨贵妃“如汉武帝李夫人”。
[2]御宇：统治天下。
[3]杨家有女：指杨贵妃，小名玉环，父玄琰。始为玄宗子寿王李瑁妃，玄宗爱之，出为女道士，号太真。旋入禁中，甚得玄宗宠幸。天宝四载，册为贵妃，礼秩同于皇后。《长恨歌传》云：“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此谓“养在深闺人未识”，何焯曰：“此为尊者讳。”（《白居易集笺校》卷十二）
[4]头：一作“眸”，较胜。六宫粉黛：指后宫妃嫔。无颜：与杨妃娇媚相比都黯然失。
[5]华清池：指骊山（在今西安临潼区）华清宫的温泉。按：华清宫原名温泉宫，天宝六载始改名华清，白诗所称赐浴华清事与事实不符。
[6]凝脂：形容皮肤白嫩柔滑。《诗经•卫风•硕人》：“肤如凝脂。”
[7]侍儿：侍女。娇无力：《长恨歌传》云：“别疏汤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
[8]金步摇：一种金质首饰。《西京杂记》卷一载，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遗书上送
衣物中有“黄金步摇”。《释名•释首饰》曰：“步摇：上有垂珠，步则摇也。”乐史《杨太真外传》卷上曰：“是夕授金钗钿合，上（玄宗）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喜甚，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
[9]承欢、专夜：《新唐书•杨贵妃传》：“太真得幸。善歌舞，邃晓音律，且智算警颖，迎意辄悟。帝大悦，遂专房宴。”专夜：指专宠。
[10]佳丽：指妃嫔宫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旧唐书•杨贵妃传》：“惠妃薨，帝悼惜久之，后庭数千，无可意者。”《长恨歌传》：“（贵妃）与上行同辇，居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使天子无顾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11]金屋：用汉武帝金屋藏娇事，典出《汉武故事》。
[12]列土：指封官进爵。杨玉环册贵妃后，玄宗追赠其父玄琰太尉、齐国公；母封凉国夫人；叔玄珪光禄卿；从兄铦鸿胪卿；锜侍御史，尚武惠妃女太华公主；国忠位至右相，封魏国公；三姊并封国夫人，帝呼为姨，大姨封韩国，三姨封虢国，八姨封秦国，故曰“皆列土”；满门荣耀，故曰“光彩生门户”。可怜：可羡。
[13]“遂令”二句：《长恨歌传》云：“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其人心羡慕如此。”
[14]骊宫：即骊山华清宫。
[15]谩：通“慢”。丝竹：管乐器和弦乐器。
[16]“渔阳”二句：谓安史之乱爆发。渔阳：天宝元年，蓟州改为渔阳郡，约今天津蓟县一带。高步瀛曰：“唐蓟州，天宝时改渔阳郡，隶范阳节度。安禄山据范阳反唐，如彭宠据渔阳反汉，故不举范阳而举渔阳也。”（《唐宋诗举要》卷二）鼙（pí）鼓：战鼓。《霓裳羽衣曲》：著名舞曲名，本传自西凉，名《婆罗门》，开元中凉州都督杨敬述献，经玄宗润，天宝十三载七月改为《霓裳羽衣曲》，杨贵妃善为此舞。白居易后于宝历元年（825）作有《霓裳羽衣歌》，述之甚详，可参看。
[17]九重城阙：指国都长安。烟尘：指战火。
[18]西南行：指天宝十五载（756）六月，安禄山陷潼关，玄宗仓皇离京奔蜀。
[19]翠华：用翡翠羽毛装饰的旗子，此指皇帝仪仗。
[20]百余里：指马嵬坡，距京城一百一十余里，在今西安西兴平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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