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
内容提要:要检讨现在大学的课程设置。大学与高等专业学校不同,强调综合、广博、人文教育,培养和谐发展的人才。各大学可以有不同的办学理念与目标,但其共性的内容是:促使人类、族类文明与文化的传承、积累、扬弃与发展;培植社会资本与文化资本,引导社会良性健康发展;培育具有反思性、批判性的公众知识分子与健全的国民。过于功利性、实用性、工具性的目标设计、课程设置与评价标准是十分有害的,需要从长时效的视域来反省我们的大学教育。目前大学的管理机制和评价体系有很多问题。提倡读经典,让大学生学会品鉴、欣赏中外高雅的精神产品。要改变师生之间隔绝与疏远的现状。
关键词: 大学教育、理念、目标、经典导读、师生恳谈
一、从课程设置说起
自1952年按苏联模式进行“院系调整”以来,中国大陆地区的高等教育基本上是分科式的专门教育,培养的理想范式是专业技术人才。即使是全国综合性大学,其内部也严重分割,
缺乏科际之间的互动与整合。今天,我国综合性大学本科生的课程设置已有了不少改进,例如增设了跨学科的公共选修课,让各院系学生交叉互选,每一位学生至少要有10学分的公共选修课程。此外,不少院系把“大学语文”列为必修的公共基础课程。[1]但总的说来,本科教育基本上仍按公共基础课(必修)、专业基础课(分必修或选修)、专业课(分必修与选修)三大块设置,这仍然是专业人才的培养模式而不是通才的培养模式。其中,师生意见最大的:一是公共基础课中,政治理论课6-7门,比例过大,且教学效果甚微;二是专业基础课与专业课设置过于狭窄。一些政治理论课的内容,脱离人类文明的精神资源与现代社会人生之实际,没有达到养育学生健全的人格、志向、情操、公民意识、处世能力的目的;而过于狭窄的、太强调实用性的专业基础课与专业课,使学生在知识面、智力与方法论上,均难以面对现代多元文化和学科的综合发展。其实,现代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越强调实用性的课程,到头来越设有实用性。有一些专业课其实是不必设的,学生们可以无师自通。我以为,大学教育要放宽胸量,着眼于长远的未来,克服实用主义的偏向。大学教育、课程设置要有弹性,不能太死板。
现在我们注意到理、工、农、医等自然科学、技术学科的学生,文、史、哲、艺、宗教、语言等人文学科学生,经济、法律等社会科学学生在知识上的互补,人文与科学的交叉,
特别是人文教育或素质教育的提倡与重视,已卓有成效。从人性的养成来看,不论学什么专业的学生都需要人文的陶冶与性情的养育,都需要接受人文的教化。学习人文学,主要不是学知识,而是学智慧,是体验、丰富、提升人生的内涵与境界。但人文学工作者拿什么来满足大学生的人文需求呢,在他们最珍贵的大学生涯中,我们提供什么最有价值、最值得学习的东西呢?
目前我们课程设置上反映出的另一方面问题是,四类课程(公共基础、专业基础、专业、公选)多为概论课,即二级或三级学科的某某学或某某学概论、通论、原理、通史、断代史等。在人文学与社会科学各院系的课程设置中,极少有导读古今中外的经典为内容的课程,这是中西方文科专业类、通识类课程设置上的最大的区别。国外名校文科的课程设置,多以历史上流传久远的名家、名著、经典为教学内容,通过师生反复研读,反刍其原创性的内涵。[2]而国内素质教育课程(或称通识教育课程或公共选修课程),乃至文科基础、专业课程仍流于一般概论原理或通专史,包罗万象,面面俱到,或貌似严整实为拼凑的体系。有人认为,读经典,读几部书,知识面不是更狭窄了吗?修若干门概论,知识面不是更宽一些吗?这种认识是有毛病的。马克思在《资本论》手稿里指出,精神文化的繁荣与社会的进步发展是不成比例的,希腊史诗、哲学、艺术和莎士比亚,仍然能够给我们
以精神的享受,“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3]文明史上的经典是高不可攀、不可替代的。例如荷马史诗与《诗经》《楚辞》等,尽管其中不免有历史的局限,但今天人们浸润其中,仍然能吸收丰富的营养。指导同学们直接读文明史上具有原创性的经典,与思想、文化、艺术、哲学大师作心灵沟通与思想对话,所获得的精神上的满足是全面深厚的而不是片面浮浅的。他们可以从中学会如何品鉴、欣赏、享受高雅的精神产品,学会读书的方法,求取新知,丰富自己,拓展兴趣爱好,进而陶冶人格与人性,使之深化而完美。读经典、诠释经典,是创造式的,对话式的,身心交融的,而读概论则是被动的,是把老师嚼过的馍再喂给学生,硬灌给学生。当然,我并不一般反对概论、通专史体系的教材与教学,这可以提要钩玄,方便初学的学生把握一些基本知识,但如果所有的课程都这样,那就有问题了。至少应有一部分课程是原典教学。实际上,我们可以尝试针对不同科系、不同层次的学生,用不同的中西文版本,导读不同或同一经典。台湾通识教育的推动者和研究专家黄俊杰教授分析了西方、日本对大学生进行人文教育的不同模式,特别评析了斯坦福大学、芝加哥大学以古今的经典(包括古希腊、中世纪、近现代的大师名著,也包括东方的经典,如《论语》、《孟子》、《老子》、《庄子》等)作为课程教育的中心的经验,很有价值。“近百年来美国的经验显示,以经典作为通识核心课程,
是传承文化价值的有效方法……应该成为知性与理性迈向成熟的大学生所共享。”[4]目前,我们的通识课、公选课太泛太滥,应逐步形成以代表历史文化精华的中外经典为主要内容和教材的核心课程,其中一部分课程旨在帮助学生学会尊重、理解我们的民族、历史、文化及其精神价值。
我个人大学文科专业1998年在武汉大学教育思想大讨论中发表了《理念 特 经典导读》[5]一文,以哈佛大学通识教育中的核心课程,以及专业课程为例,指出本科生、研究生教学、教材中应逐步改变概论加通专史的结构,突出经典导读。我院近年来创办的中西比较哲学试验班、国学试验班的课程设置,以古今中西大传统中的最著名的十多种经典为主要课程,让学生直接读具有典范意义的原著原典,在文科教学方面突破了近五十年的新传统。
二、大学的定位:功利性与实用性之反省
课程设置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教育理念与目标。当前讨论现代大学教育理念与目标问题,我想主要是针对太过功利性、实用性或为技术而技术的目标设计的。大学教育为国民经济建设服务的口号当然是对的,但又是不全面的,因为这种服务不是直接的,或者说不完全是直接的。它通过培养一代又一代具有良好教养的全面发展的人才,来服务于国家、民族、
人类的长远的利益。适当的功利的要求,例如对大学提出促进公共服务与经济发展,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的要求,并不过分,但把教育当作“产业”来办,肯定是有问题的。把教育与浅近直截的政治或经济目的直接挂钩,已经使我国高等教育付出了不少代价,浪费了不少本来就不丰厚的教育资源。
为德国教育现代化作出了重大贡献的哲学家费希特指出,教育首先是培养人,不是首先着眼于实用性,不是首先去传授知识与技术,而是要去唤醒学生的力量,培养他们自我学习的主动性、归纳力、理解力,以便他们在无法预料的未来局势中做出有意义的自我选择。教育是全民族的事,要教育的是整个民族!“德国教育之父”洪堡认为:“科学首先有它的自我目的,至于它的实用性,其重要意义那也仅仅只是第二位的。当然,对真理进行的这种目标自由式的探求,恰恰能导致可能是最重要的实用性知识,并能服务于社会。”[6]在费希特、洪堡看来,实用性,服务现实,只是高等教育与科学研究的结果之一或副产品,不是出发点,也不是目的,不占第一位。
大学教育不是向学生灌输现存既定的知识。洪堡特别强调大学教育与科学研究的“反思性”问题,指出必须培养学生对真理与知识永无止境的探求、创造性与不断反思的精神。他认为:
“科学是一个整体,每个专业和学科都是从不同角度对生活现实的反思,对世界的反思,对人的行为准则的反思。”“科学是与高等学校联系在一起的。唯有通过对学术的研究,与科学的交道,对整体世界的反思,才能培养出最优秀的人才。大学生要学的不是材料本身,而是对材料的理解。唯有这样,他们才能形成自己独立的判断力和个性,然后他们才能达到自由、技艺、力量的境界。”洪堡还指出:“高校的生存条件是孤寂与自由。这就是‘坐冷板凳’和学术自由,国家必须保护科学的自由,在科学中永无权威可言。”[7]
据德国现代化研究专家李工真教授研究,普鲁士至德国的高等教育之所以成为世界现代高等教育的典范之一,乃在于他们自18世纪至19世纪中叶,已经逐步形成了一个传统:第一,大学的教师与学生,首先要摆脱对出身的依赖和对工商职业利益的兴趣,大学要与“社会实际政治与经济利益”保持距离,使大学、教授、学者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使之成为国家与社会上的一支校正力量,校正那些不能把社会引向健康的东西,哪怕是形成为强势或话语霸权的力量。第二,大学是研究者的共同体。不断研究不为人知的东西,发现新规律,不断向真理接近,积极、永恒参与学术探讨,以及研究的独立性、独创性,是大学教授们的最高的道德义务和原则。国家、大学必须有一套竞争、淘汰机制,保证、激发青年学者献身于科学研究,向已形成的舆论和权威挑战,冒着与他人在学术上冲突的危险,扫除门
户之见,克服非学术因素的干扰,取得学术上的真正的突破与创新。第三,大学一定是综合性的大学,它不同于地区性的学校,不同于专业高等学校,不同于工科、实用学科的专业化分工的学院,更不是职业训练所。因为大学强调综合、广博,提供最高的教育,强调人文教养、人文底蕴、人文积累与科学自由精神,不允许定位于仅仅是科学知识和技术的推广和应用。大学生有学习的主动性、自觉性、自主性和充分的学习自由。大学实行的主要是讨论课(Seminar)教学法。大学生可以独立进行研究,自由进入图书馆,进行同学结伴式的自由讨论。青年人要离开大学时,应是一个和谐发展的人,而不只是作为一位专家,或仅仅受过专业知识训练的人。要成为一个和谐发展的人,则需要培养全面的自我辨别力,这取决于自由而全面的教育。[8]
由上可知,思想独立,学术自由,创造精神,与社会热点潮流,与商业化的大众文化保持距离和培养人才的全面性、反思性、和谐发展,是大学与大学教育的灵魂。这与把大学教育功利化、实用化、技术化、短时效化和人才培养目标上的单一性、工具性、职业化、无批判性的见解是格格不入的。用极端功利主义、实用主义和工具理性的思维考察大学与大学的科研、教学与学科建没,在收益成效上,不分青红皂白一律都要求短、平、快,立竿见影,立等可取,这种短视的观点、短期的行为,是十分有害的。目前的大学管理部门缺
乏中国智慧,不懂有为与无为的关系,缺乏弹性。他们真是去“管”教授,而且“管”得细密琐碎,根本上是以不信任教授为前提的。对大学教育及教师的许多评价指标、量化标准或考核体系暴露出诸多问题,重量不重质,完全丧失了学术品鉴的能力,如以刊物的所谓级别判定论文的水平等,一味强调形式、噱头、花架子。庞大的教育机构出台的很多做法,特别是评价体系的导向,不讲学养,不要积累,鼓励出很多无用的垃圾或泡沫,无异于逼良为娼,杀鸡取卵,这很可能断送大学教育的前途。这还不仅仅指大学教师人怨沸腾的、扰民的文牍主义、形式主义,例如卷帙浩繁、名目繁多的报表,无休无止、鼓励钻营的申报、评奖、评估、检查、答辩,及其所造成的人力、物力、财力资源严重浪费的问题;也还不仅仅是用工科思维、工程方法去评价人文学术或社会科学,在尺度上、参考系上根本无视学科特点的问题;也还不仅仅是目前官僚化的评价机构、评价指标与体系本身,即成为学术腐败的真正渊薮的问题。事实上,它事关大学的理念与目标。
三、大学教育的理念与目标:
传承文明、造就健全的国民、培植社会资本
各大学可以有不同的办学理念与目标,但其共性的内容有如下三方面:
首先,大学当然要为社会服务,但不能只定位于为现实服务。大学担负着文化传承与文化积累的责任。大学的目标首先是人类与族类文明的传承,即在同情理解前现代文明的基础上,把人类各地域、各族的,包括本土本民族的语言、文学、历史、宗教、伦理、道德、艺术、哲学、经济、社会、政治、科学、技术等文化资源,通过重新翻译、理解、诠释、交流、沟通、融合,批判地继承与创造地转化,代代相传。通过深入研究与教育,促使人类、族类文明与文化的传承、扬弃与发展,是大学的使命。全球化决不意味着本土文化资源的消解,恰恰相反,全球化恰恰要求我们发掘本土知识的普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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