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紫鹏
（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上海200433）
摘要：民国初年各类书信尺牍的出版一度高涨，而其中的艳情尺牍因其骈四俪六的绮艳文风尤为一时风尚，特别是以徐枕亚等人为代表的旧派小说家陆续发表的一些‚创作型‛、‚代言体‛书牍，在一笔操办往复书信的
过程中，竟使其具有了小说的情节和架构，具有了类似于《玉梨魂》一派写情小说的特点。然而到底是此类艳
情尺牍的创作和出版催生了《玉梨魂》一类兼具书信体特点的小说的出现，还是民初《玉梨魂》等写情小说的
流行刺激了艳情尺牍的出版和流行呢？笔者通过比较明清以来言情小说的基本情况，认为尺牍在小说中的运用
一直存在，民初艳情尺牍的出版和风行应该是源自于写情小说的影响。
关键词：民国初年；艳情尺牍；言情小说；《玉梨魂》
〔中图分类号〕Ｉ２０７〃４２〔文献标识码〕Ａ〔文章编号〕１００３－６５４７（2014）１０－０１３９－０４
尺牍作为古代辞章之一种一直是古人文集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即使是尺牍特别盛行的时期，〔１〕其出版盛况也总不及民国初年。由于技术的革新，民初出版业盛况空前，一个较明显的例子便是尺牍的出版热潮，其中又有所谓艳情尺牍的刊刻出售，又有终篇充斥艳牍的写情小说的流行。而关于尺牍的出版、艳情尺牍及写情小说的具体情形及其相互间有无特别的关系却少为我们注意———艳情尺牍仅是尺牍出版类型中之一种还是它另具有作为文章以外的意义，传统文言尺牍在写情小说中具有什么样的作用，其与书信体小说的关系如何？下文笔者就这些疑问试述自己的看法和观点。
一、民国时尺牍的出版情况
民初尺牍的出版热闹非凡，这从清末以来各大期刊报纸的广告页或广告栏便可见一斑。其中的出版广告‚小说类‛外基本上全是‚尺牍类‛，且尺牍内容之全面，分类之细密让人叹为观止。在各种‚学生尺牍‛、‚商人尺牍‛、‚政界尺牍‛、‚恋爱尺牍‛之后还有综合性的尺牍大全，如沈瓶庵编的《中华尺牍大全》，贺上编的《新分类尺牍大全》、王有珩的《交际尺牍大全》等等。甚至朱诗隐等人还编辑了《尺牍辞典》〔2〕札续编将尺牍分甲乙丙丁等十二类，‚尺牍上应用之词，无不赅备‛。〔３〕另何宝睿也著有
《尺牍释例》〔４〕将尺牍分门别类，更有尺牍套语、格式的讲解及例文。
‚商务印书馆编译所编的《通俗新尺牍》（上海商务印书馆），１９１３年初版，至１９２５年已印行２０版；而沈瓶庵编的《尺牍大全》（上海中华书局）１９１４年初版，到１９２４年已发行３５版。‛〔５〕至于清末以来风行一时的《秋水轩尺牍》与《雪鸿轩尺牍》也有多个版本，学社、华北书局、新华书局、启智书局、国学整理社等争相刊印，其中光《秋水轩尺牍》的注释、标点或译注者，就有许啸天、许家恩、鲍赓生、江荫香、邹友梅、金湛庐、姚乃麟、宋晶如等近十家。〔６〕郑逸梅曾说：‚尺牍充斥坊间，各类皆备，欲标新立异，殊属难能。若人云亦云，徒拾牙慧，则又何必多此一举。‛〔７〕
但此一阶段更为特别的还是艳情尺牍的出版，如《民国时期总书目》著录的《花影尺牍》、《锦绣花笺》等。〔８〕李定夷编辑的《小说新报》辟有‚艳情尺牍栏‛，于该刊１９１５年各期上发表各式艳情书牍文章，如《代牵牛致织女书》、《代织女复牵牛书》之类的‚代书‛、‚拟书‛，形式基本为骈文赋体。此外还有极似小说的《花月尺牍》的出版，《小说丛报》１９１４年第１期‚长篇小说‛栏页后有广告‚才子奇书，爱情宝筏，徐枕亚著《花月尺牍》‛，定价六角半。〔９〕但据郑逸梅的《尺牍丛话》所记，此书实是书贾‚以他人所作之艳牍，借用枕亚之名而问世‛，〔１０〕并非徐枕亚的作品。
［收稿日期］２０１４－０４－２０
［作者简介］罗紫鹏（１９８８－），女，河南新乡人，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博士生研究生，
研究方向：明清及近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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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初‚艳情尺牍‛的登台亮相受到了众多读者的拥趸，此前也有所谓‚女子尺牍‛，但以‚情书‛、‚游戏文章‛或‚小说素材‛为主要内容的‚艳情尺牍‛似乎超出了‚书信‛的意义，甚至是‚雕琢辞章‛ 的意义。我们知道，对尺牍的欣赏热情自宋代开始，从那时起尺牍实属于文章的范畴，至于出版的风行也多与打磨文章以及文士用简要的尺牍习语来表现自己的高情逸志有关。至于尺牍兴盛的原因，学者赵树功列出‚实用‛、‚文学欣赏习惯‛、‚易代时前人集子的总结整理‛等几个，并认为尺牍之盛多在王朝更替时。〔１１〕但对于民国的‚艳情尺牍‛来说，这些理由似乎都不算充分。由上文的介绍我们知道民初各类尺牍的出版一度高涨，这无疑直接影响到艳情尺牍的刊行。但还有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就是民初写情小说的泛滥和流行。
二、艳情尺牍在小说中的运用
所谓‚艳情尺牍‛，多是男女通信赠答，内容多为表现渴慕之思、离情愁绪之类，形式多为骈体。这类尺牍古已有之，但民初的此类尺牍的刊行实因写情小说的流行，这从艳情尺牍大量出现的时间即可得到证明。
清末以来各类尺牍出版大多仍为名公学人的书信来往和供人学习鉴赏的文章，真札到了‚艳情尺牍‛一展风采的时候实是在１９１２年之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玉梨魂》刊载流传之后。这并不是说１９１２年之前没有‚艳情‛之类的书信，我们要说的是这一类作品的结集出版或者集中刊载至少要到１９１２年之后。前面我们提到的《花月尺牍》刊于１９１４年，另有《销魂语》杂志刊载多篇‚艳情尺牍‛类文章，如《代崔莺莺致张君瑞书》、《代秋香致唐伯虎书》〔１2〕等也在１９１４年。包天笑所作书信体的小说《冥鸿》〔１３〕刊于１９１５年，《小说新报》的‚艳情尺牍‛栏辟于１９１５年，同样以男女艳牍贯穿始终的《求婚小史》〔１４〕初版由小说丛报社刊于１９１６年。‚上海文明书局出版的何诵禧所编《古艳尺牍》札续编‛〔１５〕分别出版于１９１８年和１９２１年。郑逸梅先生也谈到《花月尺牍》的编刊实是在《玉梨魂》及《雪鸿泪史》大受欢迎之时，‚书贾乃用利时期‛。〔１６〕
从所举例证可以看出‚艳情尺牍‛的出版更多的是阅读市场或者说经济利益上的考虑，是在写情小说风行的当口借利营销的方法，因为《玉梨魂》等写情小说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形式上的骈四俪六，架构上的借用书信。读者因为爱阅写情小说的缘故，也便使其中的‚艳情尺牍‛有了市场价值。不过北大学者陈平
—
—他认为是艳情尺牍影响了当时的小说创作，‚新小说家的引书信入小说，原老师所得结论却札好相反—
不只受西洋小说影响，也跟中国古代书信的著述化以及辛亥革命后艳情尺牍的盛行大有关系‛。〔１７〕‚徐枕亚等‘大胆’引尺牍入小说……不是尺牍靠小说艺术化，而是小说靠尺牍而‘哀感顽艳’，这种卖弄艳情尺牍的倾向严重亵渎了这一艺术技巧的革新。‛〔１８〕尺牍确实不靠小说艺术化，也确实为小说增加了哀感顽艳的效果，但这里有几个问题需要说明：
第一，传统小说中尺牍书信固已存在，不需要徐枕亚等大胆引入。唐传奇《游仙窟》、《莺莺传》里已用尺牍，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说也有用尺牍者，另如《续金瓶梅后集凡例》中说‚近观时作，半用书柬活套，似失演义札体……间有采用四六等句法，仿唐人小说者‛〔１９〕亦是一证。而晚清《花月痕》等狭邪小说中也尚存书笺传情寄意的痕迹，虽然那些书笺的内容多为诗词，像《玉梨魂》那样使用书信内容来叙情写意的情况还比较少见，但至少尺牍书信在传统小说中早就存在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玉梨魂》在小说中运用书信这一点不是独创，也不是直接源于西方文学如《巴黎茶花女遗事》（虽然受到其影响），而是继承了传统小说的一贯笔法。
第二，‚卖弄尺牍‛实是传统小说‚赋体‛描写之一种。
传统小说中包含许多程式化的写法，特别是用‚赋‛体文章及诗词来描写环境、人物及一些需要详细刻画
着墨之处，如《红楼梦》人物的出场，《西游记》、《封神演义》中妖魔的相貌刻画及打斗场面的叙述，当然其中多有口语化的词汇，不一定都是华艳之词。但在才子佳人的小说当中这种大段的描写性文字就特别地爱‚卖弄文章‛和‚雕琢词藻‛了。而用以传情达意，推动情节发展的诗词和书牍，其词藻通常都过于华艳，从某种角度上讲这也是表现人物才情的需要（虽然也造成了传统小说经常互相抄袭描写性文句的现象）。在写情小说当中，尺牍书笺是基本的情感表现物，是沟通男女主人公最常见也最直接的表证，因此在诗词文牍的字里行间很容易地会有宣泄情感，最大限度地使其‚哀感顽艳‛的倾向，特别是在民初写情小说泛滥牟利之时，这种倾向更明显。札如范伯先生所说，‚何诹可以用他的文言散文写他的《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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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楼》，而徐枕亚也可以用《秋水轩尺牍》和《平山冷燕》的笔法写他的《玉梨魂》‛。〔2０〕我们确实可以看到，‚秋水轩式‛的书牍解决了徐枕亚进行人物、场景及心理描写时的许多麻烦，他更多地将精力花在了
写尺牍文章上面，一部写情小说也因此而被高效、迅速地完成。
其实卖弄‚哀感顽艳‛的尺牍涉及一个经常谈到的问题，即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我们说传统小
说中有心理描写的不多，其实是传统小说中用以描写心理，更准确地说是用以‚抒情‛的部分是由诗词文
笺的唱和传递来完成的，‚反观中国抒情诗，在传统小说中它几乎到处都是‛，〔2１〕对尺牍的‚卖弄‛实是
传统小说喜好卖弄诗词文章的痼疾。当然到了民初写情小说这种通篇都在抒情的作品，‚艳情尺牍‛用以
抒情的作用有所削弱。但在《玉梨魂》、《断鸿零雁记》中，‚艳情尺牍‛这种骈体文的形式还是极准确
地传达了小说人物的心理活动，影响了写情小说的形态和韵味。虽然这一时期尺牍的运用是通篇形式的，
而非如之前的小说尺牍只是夹杂在篇幅中。
第三，关于书信体小说。
民初《玉梨魂》、《雪鸿血史》之类含有大量尺牍内容的写情小说应该还算不上是书信体小说，而只
是夹杂着书信的小说，其革新是小说的架子结构为书信，但书信外还毕竟还有一个外壳，即‚我‛这个叙
述者的讲述，真札的书信体小说应是稍晚一点儿的《冥鸿》、《泉下雁》。〔2２〕而包含小说情节的
‚艳情尺
牍‛系列，则实质上仍是尺牍而非小说。《花月尺牍》中的８８通书信的确按‚小说情节‛连接终始，但它
毕竟是恋爱通信的范本，是书贾编来卖钱的书牍。又如朱诗隐所撰的《情书规范》，‚凡百余则。全书文
义一气贯注，恍如一小说情节。由李定夷详加注释，曩风行一时‛。〔2３〕也还是一篇篇的文章。且这两个例
子也可说明艳情尺牍实际上是仿小说的情节来写的，艳情尺牍应该是《玉梨魂》、《断鸿零雁记》等写情
小说影响下的产物。
从上述三个问题来看，笔者的观点更倾向于‚艳情尺牍‛是受了写情小说的影响而逐渐流行的，其流
行应该还是写情小说的流波余热。当然不可否认在一些‚艳情尺牍‛出版之后，写情小说引入书信的情况
更为普通了，如前面提到的刘铁冷的《求婚小史》、包天笑的《冥鸿》，又如《雪鸿泪史》的出版广告中其
中一条是‚爱阅言情尺牍不可不读‛：‚书中主人梦霞与梨影自始至终见面不过数次，其中传情之处悉以
函本达之前后，不下数十首，哀感顽艳可泣可歌，玉梨魂未载入者尤多。‛〔2４〕即是拿尺牍的砝码来拓宽小
说的销售，但艳情尺牍的流行还是应该排在‚写情小说之流行‛的后面，毕竟‚艳牍‛的出版局面是《玉
梨魂》为其开创的。
艳情尺牍后来随着民国旧派小说家写情小说的衰退也不再流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白话情书‛之流。民初骈文书牍与骈文小说兴衰一体，相互渗透，书商靠二者牟利也是因为当时较大的阅读体，且其
文学之外还有些许实际的应用价值，如当时胡寄尘的一篇短文《抄袭的爱情》〔2５〕所写，男女主人公各买《言情尺牍》一书，通过抄写书中尺牍互通书信，最后竟也按部就班地谈成了恋爱。‚艳情尺牍‛作为写
情小说的特殊元素，也确实如陈平原先生所说，增加了小说‚哀感顽艳‛的格调，但同时也使其仍局囿在
旧小说的花园里，不能完全脱离‚用诗词信笺遥寄深情‛的旧式才子佳人小说的藩篱。■
出版言情小说参考文献：
［１］赵树功〃中国尺牍文学史［Ｍ］〃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９；尺牍较盛行时期为宋末元初及明末清初〃
［２］包醒独校订，上海国华书局１９２１年版〃
［３］［７］［１０］郑逸梅〃尺牍丛话［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２００４：１２８、１１２、５４〃
［４］全书共八卷，上海中华书局１９１０年版〃
［５］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Ｍ］〃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３：２０１〃
［６］此参考《民国时期总书目》的著录情况，该书主要收录了上海图书馆和北京图书馆的收藏，虽不全面但略可见其面貌，其中《秋
水轩尺牍》著录１２种，《雪鸿轩尺牍》著录有７种。具体见胡愈之主编〃民国时期总书目（“中国文学·世界文学·文艺理论”分册下）［Ｍ］〃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１９９２：１２４７、１２５５－１２５７〃
［８］“《花影尺牍》惜春外史编，上海进德图书局１９２３年初版，收和致的文言体书信６
５篇，封面书名下题有‘艳情、欢情、别情、怨情’等字样”，“《锦绣花笺》（欢情尺牍）枕亚、定夷合编，上海第一图书社１９２４年初版，情书集。作者有天啸、枕亚、良玉、定夷等，书
口及卷首书名为《天下情人必读书》”。胡愈之主编〃民国时期总书目（“中国文学·世界文学·文艺理论”分册下）［Ｍ］〃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１９９２：１２５２〃
［９］陈平原在其《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中谈到“徐枕亚又编撰《风月尺牍》二册”，查其所举卷一目录，可知此书即《花月尺牍》，见该书第２０２页。上海图书馆藏有小说丛报社１９１７年版（题徐枕亚编，全１册４卷）和１９２２年版（题韬园编，全１册３卷），查台北广文书局１９８０
年影印本《中国近代小说史料汇编》第９册收有《花月尺牍》四卷。另据《尺牍丛话》第５４页，亦作“花月尺牍”，此应为笔误。
［１１］赵树功〃中国尺牍文学史［Ｍ］〃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９：７８〃
［１２］见《销魂语》１９１４年第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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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３］由五封信组成，由胡寄尘编入《小说名画大观》“哀情类”，上海文明书局１９１５年版。另可参见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１９９６年版中册，第１６０７－１６１４页〃
［１４］刘铁冷著，题“言情小说”，一名《梅娘婚史》。另可参考《民国籍粹》第６６６８册〃
［１５］邹振环〃清代书札文献的分类与史料价值［Ａ］〃钱杭辑〃传统中国研究集刊·第２辑［Ｍ］〃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２００６：４５２页。另
可参见郑逸梅〃尺牍丛话［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２００４：８４〃郑评此书“缠绵悱恻，读之令人口颊生香。且缀以小传，书以行楷，尺牍中之绝精雅者。”
［１６］［２３］郑逸梅〃尺牍丛话［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２００４：５４、１３６〃
［１７］［１８］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Ｍ］〃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３：２０３〃
［１９］丁耀亢〃续金瓶梅后集·凡例［Ａ］〃陆合、星月校点〃金瓶梅续书三种［Ｍ］〃济南：齐鲁书社，１９８８：５〃
［２０］范伯主编〃中国近现代通俗文学史（第一编）［Ｍ］〃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１９９９：２７５〃
［２１］中国的抒情传统［Ａ］〃陈世骧〃陈世骧文存［Ｍ］〃杨铭涂，译〃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１９９８：４〃
［２２］周瘦鹃〃泉下雁［Ｊ］〃半月，１９２１（５）；郑逸梅于《尺牍丛话》中曾有介绍，“以书信体为小说，曰《泉下归雁》”，见该书第５３页〃［２４］小说丛报，１９１５年第１２期广告〃
［２５］游戏世界，１９２２年第８期“说苑”栏〃
责任编辑：滕轩宇
A Research on Love Letters and Novels of Love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Ｌｕ
ｏＺｉｐｅｎｇ
（The Research Center for Chinese Ancient Literature of Fudan University，
Fudan Uiversity，Shanghai 200433，China）
ＩｎｔｈｅｅａｒｌｙｙｅａｒｓｏｆｔｈｅＲｅｐｕｂｌｉｃｏｆＣｈｉｎａｔｈｅｒｅｗａｓａ
ｎｕｐｓｕｒｇｅｏｆｐｕｂｌｉｓｈｉｎｇｌｅｔｔｅｒｓ，ａｎｄａｍｏｎｇｔｈａｔｔｈｅｌｅｔｔｅｒｓｏｆｌｏｖｅｈａｄｅｖｅｒｂｅｅｎｔｈｅｍｏｓｔｐｏｐｕｌａｒｒｅａｄｉｎｇｓｆｏｒｉｔｓａ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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