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学家的美人鱼：
托尔金的学科拯救之路‘
史敬轩M
内容提要：托尔金著作中有本稀有的《语文学家诗集》，从其中的古英语诗歌《跨越茫 茫大海》可以理解托尔金为什么由他的语文学研究转向了魔幻文学创作：在克服内在的宗教抵牾之后，他的转向恰恰是对大学文学学科的传统养成模式的整理和称颂，并 由此对语文学家的养成道路加以拯救。从他的这一历程可以看出现代文学学科中语文学的逐渐式微和托尔金的挣扎尝试。他的诗歌表明这种尝试未必是保守而复古的，他的作品对读者的吸引力足以表露托尔金的心愿和证实他在语文学研究上所取得的成就。
关键词：美人鱼；次创造世界；语文学家；盎格鲁萨克森；文学
Abstract: Tolkien's Songs for the Philologists is a very rare manuscript, in which the Old English Poem “Ofer Widne G台rsecg” may tell why Tolkien has shifted from philology to the writing of his private mythology. After an appeasement of his inner religious confliction, his shift is exactly an attempt to put together and up the traditional pedagogy of literature in college so as to rescue the training path of a philologist. Tolkien's experience at that time shows both the decline of philology as a discipline and his o
wn struggle. His poem tells that he has not played conservative or old-fashioned，but affinitive to the reader, which has confirmed finally both his commitment and achievement.
Key words: mermaid；Sub-creation；philologist；Anglo-Saxon；Literature 托尔金(J.R.R.Tolkien，1892 1973)不能算是一位魔幻作家，他 *
* [基金项目h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目“英国盎格鲁萨克森神话的语本研究”
(15YJA752011)和重庆市社科规划项目“莎士比亚盎格泠一萨克森语本的现代数据挖掘研究"（2017YBWX095)的阶段性成果。
** [作者简介]：史敬轩，西南大学博士生，重庆邮电大学教授，主要从事盎格#萨克森文化及古英语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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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应该算是个诗人，他23岁就开始发表诗歌。他的一本诗集，托氏后人至今牢锁柜中，不肯出版。该书在易趣网站上的公开拍卖价是一册74,300美元。亚马逊则干脆在书名下只登出“现在缺货"（currently unavailable)两个词。这到底是本什么样的奇书，竟然能一字千金，坊间 纸贵？
这本名为《语文学家诗集》(&ngs/〇H/ie PW/o/o g h s，下简称《诗集》）的小册子开始只是利兹大学学生们的课堂讲义。20世纪30年代，某位名 叫史密斯的学生在伦敦学院大学将之私下付梓，但还没等到托尔金蜚声大洋两岸，诗集就几乎全部毁于纳粹空袭。现在，这本集子只有14份存 世，其中有4份流落到了美国的几所大学中。不过，即便诗集有幸出版，除了 5首古英语诗歌外，集子中的哥特语、古冰岛语、古瑞典语等作品也足可以让大众读者望而却步。然而，如果我们跳过《魔戒》Lord 〇/ A'ngh 1955)中霍比特人或是阿拉贡、甘道夫等人所吟唱的歌谣以及他们—电影中也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咕噜几句—就会发现整和精灵的对话—
本书就不得不略过数百页的内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托尔金的研究者们如果没有勇气跳入古老语言的冰冷海水之中，就只能站在魔幻文学的悬崖边上对托尔金的深远意图管窥蠡测了。
―、上帝欤？妖魔欤？
托尔金的好友艾瑞克•戈登（Eric Valentine Gordon，1896—1938) 的遗孀，曼彻斯特大学的一位中世纪学者曾经说过：“他的那一面（写魔幻 故事）夺走了一位杰出的中世纪学者，他本可以做更多有长久价值的工作”(Anderson24)。事实上，《诗集》也正是由戈登编订而成的。可惜，戈 登才过不惑之年即溘然离世。托尔金后期诗歌中的沉重气氛，与好友之死不无关系。相较之下，创作于青年时期的《诗集》借用了不少乡土民谣，反倒有几分幽默和调侃。
借用或者取材于民间歌谣是浪漫主义诗人们的传统。从这一点来讲，把托尔金归类于现代作家，不免牵强，特别是对于现代主义作品中所盛行的各种隐喻，托尔金是明确表示反感的（Tolkien 1987: 7)。所以，如 果认为托尔金在用他的作品暗喻工业文明对于自然的戕害或者是二战的苦难等等，都从前提上缺乏说服力。但把他算作浪漫主义者也并不全对：浪漫主义者身上普遍的反宗教精神几乎就是他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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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就不可能容忍的。这正是研究者们不得不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他所致 力描绘的魑魅魍魉如何可以与他的上帝并存于世，甚至可以比他的上帝更丰富精致、魅力无穷？
这个问题也许同样困扰过托尔金。《诗集》中有一首古英语诗歌叫《跨越茫茫大海》(“Ofer Widne Gdrsecg”，下简称《大海》)，讲述了一个水 手不幸坠海，被美人鱼掠去婚配，最后灵魂为其所有的传说。在这首26 行的诗中，除了最后一行舵手对人鱼的诅咒外，其余部分都是在反复盛赞人鱼王国的古朴和人鱼女王的殷勤，如第九行：“Mid fSgum fintan faegniende hire gr6tung g6d”（她绵丽的尾巴摇摆，盛情相迎）（Tolkien 1936：编号MS 1952/2/11)，但诗歌并不严格地遵守古英语诗歌所独具的 头韵修辞。头韵修辞在古英语诗歌中往往作为一行诗之间音顿的前后半行的连接手段。然而，《大海》的多数诗行，前半句押头韵，后半句却往往不押，或者另起一韵。如倒数第二行，“Se StSorman st£id on stef
ne wdd，and he to brime b6ah”(那蛇手站在船头，对着茫茫大海）（Tolkien 1936: 编号 MS 1952/2/11)，前半句 Se-St6orman-st6d-stefne押[s]韵，而后半句 却另外押了 brime-b6a h的[b]头音，而且后半句很难说是地道的古英语。这一情况的出现并不是因为托尔金才疏学浅：时年33岁的他已经是牛津 罗林森_萨克森语文学教授了，事实上从这首诗中我们或许可以看到诗人内心的纠结。
因为，经典的古英语诗歌一行最多9 -10个音节，而这首诗则更接近 现代英语的句式，少则1〇个音节，多则14 15个音节，读起来悠扬婉转，缺乏古英语诗歌应有的铿锵雄浑。这种古今夹杂的东西除了不至于将原本就已不多的文学系学生吓跑以外，还有一个缘由或许是托尔金不得不考虑的.那就是，如何让学生们也能像他一样爱上古老的盎格鲁世界。
盎格鲁一萨克森的“黑暗时代”是最吸引托尔金的。从公元419年罗 马人离去到1066年哈罗德殒命黑斯廷的这段时间，基本上相当于从莎士 比亚到今天的整个英国文学时代，盎格鲁一萨克森人在3037份手稿中留 下了三万多行诗歌和三百万字的散文（Cameron 25—306)——还有什么 比探索这个丰富而未知的宝藏更诱人的呢？
但这一探索之旅显然并不比今天翻开一本晦涩的现代诗集更容易，因为构造这个世界的并不是我们误以为的中世纪基督徒，而是更久远时代就已经湮灭的妖魔鬼怪。在托尔金看来，这些才是用来建造他和他的父辈们所曾居住的古老殿堂的砖石（Tolkien 2002: 105--106)。这些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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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在基督教的时代就已经废弃.但它们“残留在了诗歌的程式语和迷茫中的异教观念之中”（Shippey 1982: 43)。
这个由精灵怪兽筑就的古老大厅明显是非基督的。这不免让人怀疑托尔金对自己的信仰是否虔诚。《大海》的结尾似乎给出了答案：当落难 者被救起的时候，在常人看来，他已经疯了：“T6daela> nii m〖n Sgen，pannan，pade,preon/Gifa]?hraegelciste minre nifte,meder mine m6on”(你们分掉我的财产，锅，衣服，胸针吧/给我侄女我的衣柜，鞋子给 我的妈KTolkien 1936：编号MS 1952/2/11)。这两句准确地来说只是用 古英语单词连缀起来的现代英语句型。不过，在读者看来，前者正常形式的躯壳下是意义表现出的困惑癫狂，这说明水手的肉体中已经没有了现代的灵魂：而假如意义与形式得以统一，那么对现代学生来说反而会变得 相互矛盾，难以索解。
因为，在盎格鲁社会中，胸针是重要的信物，而分享财物则是族成员之间一种重要的交往习俗（《指环王》中，霍比特人比尔博在远走他乡之前，也将自己的财产分给了村人）。假如美人鱼真的可以夺取人的魂魄，那么，至少在古老的盎格鲁人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危险的迹象：英格兰的 不少湖沼都有为了祭祀水妖而投人水中的大量金银遗迹。古英语埃克塞特手稿中就有一则关于美人鱼的谜语：“我是少女，金发美人/同时也是，勇士无匹"（Anonymous in Thorpe 1842a: 487)。古盎格鲁人的美人鱼只 有遇到荷
马的塞壬时才变得恐怖起来，“她往往被赋予了危险的形象，因为她可以使注视她的人们魂飞魄散，因此，反剧场文本经常借用美人鱼作为对剧场本身的暗喻"（Pedersen 31)，这是以反映空虚庸俗的现代世界为 目的的荒诞派作家们惯用的手法，但假如托尔金是靠“全身心投人怪物和他们的人类爪牙所制造的浩劫的神话故事来逃避庸庸碌碌的现实世界，这听起来却并不那么特别迷人”(Saler 133)。
托尔金自己也承认，他并不真心喜欢异教神话，他在1923—1925年 的《英语研究年卷》的语文学概论分卷中就曾明言：“那些单纯的情感论者，一厢情愿地认为满世界都是独眼或者红胡子的神灵，要是知道奥丁或者陶尔并不存在于英格兰的任何源自北欧语的地名中，这对他们的打击一定不小"(Tolkien 1926: 58)。来自北欧远古神话的陶尔是雷神，他的 父亲奥丁像仓颉一样创造了文字，托尔金相信这些神灵随着古英语文字被拉丁语归化，甚至在《贝奥武甫》之前的时代就已经不存在了。
原因不言而喻，《魔戒》中的精灵都是不死的，所以不需要后来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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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拯救，当他们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时，只需要返回到古老的曼铎斯宫殿（Hall of Mandos)，即可重获新生。这使得我们马上就明白了在《大海》之中，当美人鱼女王与水手婚配后，却没有将水手永远羁留在身边的原因。因为人鱼不需要拯救，因此也就没有死后的审判，这意味着精灵 的行为是超越或者无法用我们所理解的善和恶来判断的；而人类则因为由上帝所判定的自身丰富的善或恶被困在生死的
轮回之中无法逃脱。所 以，从这点来说，托尔金从青年时期即开始营造的中土神话世界并不是神话乐园，而恰恰“是反乌托邦的，是执着于万物不得自由的一种状态”(Shippey 1982: 154)。
但这却并不足以解释，他何以能在诗中以幽默的笔触谈论对于多数人来说死亡所注定意味着的悲观态度。托尔金的水手不但没有向美人鱼索要长生不老药，反而宁可重回人间，失魂落魄，对于历来就有渴求长生不老传统的中国人来说，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人固然会死，但人生显然比漫长而乏味的精灵生命更丰富精彩，更富 有一种精神。这才是托尔金在祖先那漫长的黑暗世纪中到的东西，那 种“在异教的傲慢与悲痛下渴望向善的美学冲动”（Shippey 1982: 141 —142)，虽然其未必是宿命论的。他曾言：“在异教‘信仰’方面，我们的英语 几无所存，但那种精神却得以存留”（Tolkien 1983: 36)。在这篇探讨古英语词汇“/〇/”的论文中，托尔金谈到古英语诗歌《航海者
为什么最迷人的最危险是什么歌
1842)中的盎格鲁一萨克森人在不知来生的前基督时代，可以充满悲情地 勇于赴死，他们所秉持的是（原诗73—74行）“lof lifgendra lastworda betst // )?(ae)he gewyrce ser he onweg scyle”（荣誉死后声名留香/他须 努力赴彼途时）的精神（Anonymous in Thorpe 1842b: 310)。
这并不是说托尔金打算建造一个和天主教世界分庭抗礼的充满悲情英雄的神话世界—假如真是如此，他大可移花接木，而不必从早已破碎 不全的盎格鲁一萨克森神话中寻灵感，因为希腊诸神、凯尔特神话
或者 是维京神话，哪个都不比他的萨克森人逊。之所以不选择辉煌悲壮的奥林匹斯山众神是因为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古老宗教之说”（Shippey 1982: 178)。
所以，为了给他的神话世界辩护，他运用了一种“次创造世界（sub­creation)”理论 （Baltasar 23)。毋庸置疑，奇谲瑰丽的想象是他作品的一大特。那么，既然艺术家同样也是上帝的子民，艺术家所具有的想象力 天分则必然也是上帝所赋予的了，由此，奇思幻想出来的美人鱼们也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