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天堂
作者： 何世平
来源：《安徽文学》2011年第12期
        黄晓明这一段时间一直吃饭不香，走路没劲，上课也提不起精神，总是想趴在桌子上睡觉，不是被语文老师叫醒就是被数学老师叫醒。语文张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性，她每次叫醒黄晓明时，总是轻声问黄晓明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数学李老师就不一样了，他要是叫醒黄晓明，总是厉声问他昨晚看电视看到几点？黄晓明当然摇着头说没看。李老师不高兴了，说你没看怎么大上午就打瞌睡？黄晓明动了动嘴唇，刚要回答，只听李老师严肃地对他又好像对全班同学说，你们的父母在外面辛辛苦苦地打工挣钱，为的是什么？
        李老师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用眼睛骨碌碌扫视全班，迅速地在每个同学的脸上寻着答案。但是他没有到答案，他见到的是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庞。这让他很失望，也很痛心。于是，他告诉同学们，无论是你们的父母在工地上打工，还是在做着小买卖，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现在把书读好，将来考上大学，比他们现在好。你们想想，像你们这样吊儿郎当，上课打瞌睡，能对得起自己在外面流汗的父母亲吗？
        放学的路上，黄晓明边走边想，今天怎么着也要回家把自己打瞌睡的事情告诉奶奶。前两天他说自己这几天打不起精神，不想吃饭，奶奶听后，眯着眼打量着他半晌，然后问他到底想吃什么好吃的？黄晓明说，我不想吃什么好吃的，我没劲。奶奶说，我猜你想吃什么了！奶奶嘻嘻地笑，看穿黄晓明心思似的。黄晓明的脸有些发红，那不是自然的红，是被奶奶刚才的言语涨红的。
        果然，在中午的饭桌上，一碗红烧小仔鸡就端放在黄晓明的面前。黄晓明顿时兴奋起来。
        说来奇怪，自吃了那只仔鸡后，黄晓明的精神顿时好了起来，感觉走路有劲了，走得也比以前快了。吃饭比以前多了，人也轻松多了。
        可是，好景不长，没好两天，还是觉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黄晓明回家放下书包，就把上课打瞌睡的事告诉了奶奶，奶奶煞有其事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我的孙子长的这么狗头狗脑的，怎么会病呢？奶奶说过话，从灶屋端来一碗水，一把筷子，作起法来，不一会，那筷子就站在水碗中央了，奶奶告诉他，是死去的曾祖
父摸了他的头，兴许是在下面没有钱用了。晓明莫名其妙，不知奶奶在说什么？奶奶说的曾祖父是什么样，他没有见过，奶奶说他在下面你当然没有见过，下面也要用钱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上面要用钱，要用好多的钱，不然，爸爸妈妈怎么常年在外面卖盒饭挣钱，平时只看见钱回来，见不到人影呢？
        奶奶从房里出来就命令爷爷马上就去村口的小店去买几刀纸，再买上冥币去坟山带孙子尽孝去。爷爷眯着小眼睛问奶奶，这不是年不是节的，尽什么孝道？奶奶就把刚才在房里的事叨咕给爷爷听，爷爷听后，不声不响走出了家门。看着爷爷蹒跚的背影，黄晓明只觉得好玩，他不知道爷爷奶奶的忙活，到底与他浑身没劲，上课打瞌睡有什么直接关系？
        爷爷上坟的第三天，教语文的小张老师和教数学的大李老师同时走进了黄晓明的家里，那时爷爷在田里还没有回来，家里的奶奶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手忙脚乱之中，心里还七上八下地直打鼓，好在爷爷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走进了家门。
        爷爷将电话打到千里之外，告知了黄晓明这段时间的反常，更用了很大篇幅，向他的儿子黄根宝讲述了小张老师和大李老师非同寻常的家访。电话那端的黄晓明叫做爸爸的人，本来也觉得是小事一桩，在听了小张老师和大李老师同时家访后，感觉事态有些严重，吩咐他
的爸爸明天就带自己的儿子去县城医院检查。
        爷爷放下电话，坐在一旁的黄晓明问爷爷，爸爸哪天回来？爷爷不置可否，他对孙子说，我再把电话拨过去，你问你爸！奶奶不高兴了，说来回拨，不要钱是不？黄晓明好像没有听见奶奶的话似的，说我不想打，我没有劲。其实，黄晓明心里明镜似的，他又没有什么大病，爸爸妈妈没有必要回来，没有必要回来，你就是拿绳子绑，绳子拽，他们也不会回来。虽然这几天，黄晓明心里好想他们，想他们的念头就像草一样在心里发芽，可每次他总是一次又一次把正在发芽的想法踹进泥土。
        黄晓明跟着爷爷走进县城医院的时候，爷爷有些不知所措，黄晓明就带着爷爷又是挂号，又是检查，那时爷孙俩的心情都很好。自从检查的单子送到医生那里后，爷爷的脸上就挂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厚得随时能从脸上掉下来。黄晓明原以为爷爷拿着单子后，马上就能回家去了，没想到爷爷唉声叹气地带着他去住院部。黄晓明问爷爷，我不就是没有劲吗，怎么用得着去住院？爷爷的脸上还挂着霜冻，爷爷说，我也想马上就带着你回家，可刚才那个医生不答应，也就只好住下了。
        黄晓明刚刚躺下，就挂起了吊针，并且大有没完没了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又是打吊针，他先还能跟爷爷说话，可是，没说几句话，他又打起了瞌睡。待他醒过来时，发现床边又多了两个人，是爸爸妈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狠命地揉着眼睛。就在这时，妈妈在唤自己的名字。黄晓明还没有来得及答应，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吃午饭时，他问妈妈，怎么突然回来了。妈妈说，你都住院了，我和你爸在外面能安心吗？黄晓明说，那要耽误好多钱？妈妈说，傻孩子，钱有我们的黄晓明好吗？说来也怪，自从爸爸妈妈来到病房以后，黄晓明没有了瞌睡，却发起了高烧，给他主治的甘医生过一会就要来一次，直到晚上他的高烧退去才下班。一天的劳顿，使睡在一旁的爸爸微微地打着呼噜。
        黄晓明问妈妈，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妈妈告诉他，是肾炎。黄晓明懵懵懂懂，他说，肾炎就要住院吗？妈妈说，当然要住院，不然怎么好呢？要不是住院，我能见着你们吗？要不是住院，你们舍得回来吗？黄晓明在心里和妈妈说，他没有说给妈妈听。
        huangxiaoming在医院住了半个来月，黄晓明出院回家了。
        爸爸妈妈又回到北方的城市卖盒饭去了。黄晓明不想让他们走，只要他们不走，他甚至还想在医院多呆几天，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原来以为回家就能上学，可出院时，甘医生一遍又一遍嘱咐：绝对休息。甘医生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爸爸妈妈说的，爸爸妈妈回家又对爷爷奶奶说了。黄晓明只好就呆在家里，这期间，小张老师和大李老师又来家访了一次，临走告诉黄晓明，等病好了，一定要回到班上读书。黄晓明也告诉两位老师，我再也不打瞌睡了。
        暑假的时候，爸爸又专程回家把黄晓明带到县城医院复查，甘医生大吃一惊，爸爸当时不知所措，哪知道甘医生却告诉爸爸，黄晓明恢复得出人意料。爸爸这才松了一口气。黄晓明心里也一派明朗，他下学期又可以去上学了！
        爸爸将他带到了他和妈妈卖盒饭的那座城市，爸爸每天早上三点来钟就要起床蹬着三轮车去十多里外的批发市场去买菜，爸爸走后不久，妈妈也起床淘米蒸饭。妈妈的饭还没有蒸好，爸爸就蹬着一大三轮车菜回来了。那时的他们，真的恨不能变成几个人用才好。黄晓明才去时，还能睡在床上迷迷糊糊，当他一天早上起来解小便，看见爸爸妈妈那样的忙碌后，就再也睡不住了，他蹲在一旁，照着他们的样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爸爸每天还要提
前走，为的就是给一个比较小的工地上，送那十几份盒饭。黄晓明就央求爸爸让他去送，爸爸说他
        不行，一个小孩子，不行。黄晓明说，给我试一试吧。果不其然，爸爸将他带到那个工地丢下，当那些装修工人中午出来，见到一个半大孩子在等着给他们送饭时，都有些莫名的感动，有几个挑刺的年轻人，平时不买他爸爸的盒饭，见到黄晓明在卖时，先是好奇地走过来看热闹，然后临时决定，在哪不是买呀，不如就买这个孩子的。
        爸爸回头见儿子站在那里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他没有将盒饭卖出去，一问才知，儿子是懊悔还有几个工人没有买到他的盒饭，爸爸乐得合不拢嘴。
       
        黄晓明这样给他们忙了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之后，他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晚上他就想明天早上多睡一会，可是，到了早上，他还是强迫自己爬了起来。爸爸妈妈那样不知疲倦的劳作，他有些于心不忍自己在那躺着睡觉。也许是小孩子的缘故，黄晓明的盒饭卖的一天比一天多。他劳累的感觉也一天比一天明显，最明显的是那天他将盒饭卖完后，竟然不知不觉靠在装盒饭的泡沫盒子旁睡着了，以至爸爸到来时，他浑然不觉。
        回到出租房时，他坐在三轮车上无法下来，妈妈觉得蹊跷，上前去搀扶他，妈妈的手碰到他的手的刹那，一股滚烫的热流迅速传到妈妈的掌心，妈妈下意识地抽出手，去抚摸儿子的额头，妈妈惊慌失措地问：儿子，你怎么啦？黄晓明有气无力地回答妈妈说，就是觉得没劲。
        那天中午，黄晓明被爸爸妈妈拉到这座城市的医院后，医生还没有看到化验单就埋怨爸爸怎么才送来？老实巴交的爸爸回答医生说，卖盒饭，忙。医生说准备住院。
        黄晓明这次的高烧，反反复复，始终退不下去。从父母的小声嘀咕里，他知道他们大半年辛辛苦苦卖盒饭挣来的钱，已经像打水漂一样全部送进了这所医院，并且，已经开始借债了。黄晓明发现，父母在这短短的几天，已经瘦了一大圈，他想，要是马上好了，一定好好地再去那个工地卖盒饭，一定比以前卖得还要多。当他回到出租屋内，掏出大把的钱递给妈妈时，妈妈即使疲倦的睁不开眼睛，只要看到黄晓明掏出零乱的钞票时，妈妈总是幸福地微笑着，一张一张饶有兴趣地整理着每一毛钱。
        最终，他们还是离开了这所医院，离开了这座城市。爸爸对妈妈说，这医院就像老虎机，造钱也没有这么快。当一家人风尘仆仆赶到县城医院，爸爸把北方医院的一大叠单子给
甘医生过目时，甘医生本来平静的脸上，顿时由晴转阴。甘医生问爸爸，我怎么对你说的？爸爸支支吾吾，黄晓明平静地告诉甘医生，事情是我自己要做的，不怪爸爸。
        黄晓明以前是感觉没劲，然后发烧，现在又多了头痛，一点动的欲望也没有了。
        在县城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甘医生终于放口，可以回家了。黄晓明庆幸终于不要闻病房里那难闻的药水味儿了。在家还没有呆上一天，他又开始发烧。爸爸打电话给甘医生，之后，一家人又往医院赶，黄晓明的心里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他问自己，你怎么老是去医院，烦不烦啦？
        这次又住了几天才回家，黄晓明本来以为爸爸妈妈会像上次一样，会很快赶到北方的那座城市去卖盒饭。哪知道这次出院回家，爸爸就打电话过去，委托那边的熟人将那边的家什和房租处理掉。黄晓明问爸爸，你不去那边了？爸爸说，不去了，在家陪你。黄晓明咧开嘴，笑着说，我不是已经出院了吗？爸爸说，出院也要陪你，爸爸和你妈再也不出远门了。
        爸爸说话真算话，第二天，他就骑车上县城工地做小工去了。妈妈在家专门照顾他。黄晓明有点受宠若惊，他没有想到，为了自己，父亲和母亲竟然不出外卖盒饭了，卖盒饭一天
能挣好几百，在工地做小工一天才挣几十块！爸爸有时在家算账给妈妈听，爸爸算得唉声叹气。妈妈说，要钱做什么，钱能比我们儿子金贵吗？爸爸就瞅着黄晓明笑，爸爸有时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来回地打转。
        黄晓明再一次住进县城医院时，甘医生当着他的面告诉父母，病情已经从肾炎转为尿毒症了。黄晓明看见爸爸听了甘医生的话，瘫坐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妈妈大气，妈妈问甘医生，怎么办？甘医生皱着眉头说，你们也不要着急，有办法，不要紧的。
        甘医生的话堪比镇静剂，爸爸听了，猛一下就从床上站了起来。黄晓明看见，慌乱只是从爸爸的体内跳出了体外，慌乱并没有走远，它幽灵一般在爸爸的周围徘徊，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