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救赵论
明·唐顺之
论者1以2窃符3为信陵君4之5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6信陵也7。夫强秦之8暴9亟10矣11，今12悉13兵以14临15赵，赵必亡。赵，魏之障16也。赵亡，则魏且17为18之19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20于21此者也。故救赵者22，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23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24奚25不可者26？
1.者：者与动词组成者字结构，具有名词性质，......的人。
2.以：<；介>以某事物为凭藉。“把”。
3.符：兵符，调动军队的凭证。
魏国是现在的哪里4.信陵君：魏无忌，魏安釐（xī）王的异母弟。公元前260年，长平之战以后，赵国损失惨重，国力衰微。公元前257年，秦军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形势十分危急，赵国平原君的妻子是魏国丞相信陵君的，于是赵国平原君赵胜向魏国求援，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率兵十万前去救赵，却又惧怕秦国，授意晋鄙领兵驻扎在邺城观望。信陵君听从侯生的计策，通过魏王宠妾如姬窃得兵符，杀晋鄙，领军至
邯郸，与楚国形成了救赵联军，秦国退军。
5.之：<；助>用在定语与中心语之间，组成偏正结构。
6.罪：名词用作动词，怪罪。
7.也：表示对所说事情的真实性深信不疑。
8.之：<；助词>表示定语后置。
9.暴：<；名>暴虐。
10.亟：jí危急，到了极点。
11.矣：<；语气>表示一种新情况。以前没到极点，现在到极点了。“了”
12.今：连接分句，表示假设。如果，假如。纠正中华书局错误。
13.悉：表示统括。全，都。
14.以：<；介>表示目的。”来”。
15.临：至，到。此处引申为进攻。
16.障：屏障。
17.且：<；副>表示将来。将要，快要。
18.为：变成，成为。
19.之：<；代>代指赵国。
20.岌岌：（jí）非常危险的样子。
21.于：<；介>引进比较的对象。
22.者：用在分句后面，表示停顿。
23.纾：解除。
24.夫：fū表示近指，这。
25.奚：xī <；代>询问所代的原因。什么。
26.者:<；语气>与疑问代词构成疑问句。
然则27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28者，信陵君之心也29。信陵一公子30耳，魏固31有王也。赵不请救于32王，而33谆谆34焉35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36。平原君以婚姻激37信陵，而38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39，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40，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41，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42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43一平原公子，而44魏之兵甲45所恃46以固47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48虏49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50以谢51魏王也52？
27.然则：连接分句，表示连贯关系。如此，那么。
28.诛：责问，谴责。
29.也：“......者......也”判断句典型标志。
30.公子：诸侯之子。信陵君是魏安釐（xī）王的弟弟，魏昭王的儿子。
31.固：<；副>表示原本如此。本来，原来。
32.于：<；介>引进动作行为的对象。
33.而：<；连>表示转折关系。
34.谆谆：不知疲倦，不厌其烦的样子。
35.焉：<；助>用于形容词后面，表示状态。
36.也：用于因果句的句末。
37.激：鼓动，激发。
38.而：<；连>表示并列关系。
39.故：缘故，原因。
40.婚姻：因婚姻结成的亲戚关系。
41.也：在复句中，表示停顿。
42.焉：<；语气>句末加强语气。
43.当：dàng 抵，相抵。
44.而：<；连>表示递进关系。
45.兵甲：兵器。
46.恃：凭借，依靠。
47.固：巩固，。此句话是定语后置句。
48.为：wéi介绍主动者。被。
49.虏：lǔ俘获。
50.何：hé <；代>表示询问，什么。“何以”是“以何”的宾语前置。
51.谢：谢罪。
52.也：<；语气>疑问语气词。
夫53窃符之计，盖54出于侯生55，而如姬56成57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58，如姬为公子窃符于59王
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60，曷若61以唇齿之势激62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
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63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64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65野人66，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53.夫：fú近指表示这个。
54.盖：大概。
55.侯生：即候嬴，信陵君的门客。
56.如姬：魏王的宠妾，其父为人所杀，后信陵君为她杀仇人，替他报了父仇。信陵君窃符是在如姬的帮助下完成的。
57.成：使动用法，使......成。
58.以窃符：<；介>介宾词组可以放在动词前面，也可以放在动词后面。
59.于：<；介>引进处所。
60.自为计：为自计，为自己考虑。
61.曷若：连接分句，表示选择。哪如，哪里比得上。
62.激：过分直率。
63.隙：空闲。
64.何为：询问原因，为什么。宾语前置，疑问代词作宾语需前置。
65.夷门：魏国都城大梁的东门。侯生原为夷门的看守。
66.野人：粗野之人，未开化之人。
呜呼！自世67之68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69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70愤，如秦人知有穰侯71，不知有秦王，虞卿72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73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74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