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研究
Studies in Culture & Art 2020年12月第13卷第4期
Dec. , 2020Vol.13 No.4文章编号：1674-3180（2020）04-0103-09
----从《船家女》谈起
李隽
怎么添加打印机(扬州大学 新闻与传媒学院，江苏扬州225009)
摘要：电影《船家女》中阿玲的身体体现了公共性、私密性和现代性之间既对立又联系的复杂关 系。这种关系普遍存在于中国早期电影女星身体的表现和消费上。早期电影女星的身体因为各种形 式的宣传和曝光，成为政治、资本、媒介、性别观念等话语权利角逐的场域。她们的身体同时成为 艺术品、商品和文化事件的能指，既提供了视觉的奇观，又成为文化消费的对象，既传达了个人幻 想，又成为表达公共焦虑、大众话语的场所，形成了一个可供繁复解读的文本空间。
关键词：早期电影；女星；身体；现代性；表现；消费；《船家女》
中图分类号：J912 文献标识码：A
The Presentation and Consumption of Film Actresses * Bodys in Early
Chinese Movies: Taking The Boatman r s Daughter as an Example
LI Juan
(School of Journalism and Communication, Yangzhou University, Yangzhou, Jiangsu 225009)
Abstract: In The Boatman f s Daughter, A'lin's body shows the conflicted yet connected relationship between publicness, privacy, and modernity, which is commonplace in the presentation and consumption of film actresses * bodys in early Chinese movies. In the limelight, they turned into a batdefield of politics, capitals, media, and gender concepts. They also signified artworks, commodities, and cultural events, providing visual spectacles, the object for cultural consumption, a vehicle for personal fantasies, public 收稿日期：2019-08-30
作者简介：李隽(1985-)，女，湖南郴州人，讲师，博士，主要从事影视戏剧文学、文艺美学研究。
•104-文化艺术研究第13卷anxiety,and puhlic discourse,providing an intriguing text for interpretation.
Key Words：early Chinese movie;film actress;body;modernity;representation;consumption;The Boatman f e Daughter
考察早期电影女星的身体表现与消费，不能忽略沈西苓导演的《船家女》(1935)中的一幕：船家女阿玲为了给重病的父亲筹钱，不得已为三个以“艺术家”自居的阔少充当模特：她先按照要求摆出类似马奈(EdouardManet,1832—1883)的名画《奥林匹亚》(Ofympia)那样斜卧的姿势，后又按照另一阔少的要求，像西班牙舞女郎那样将玫瑰衔在口中，几位阔少轮流为她拍照。最后她又被要求举起双手，摆成一位阔少声称在法国名画中看到过的一个姿势(图1)。一位阔少打开留声机，倒上葡萄酒，在唯美、颓废的浪漫情调中开始作画。然而他仅仅描绘出一个轮廓，就被他另外两个朋友打断了们提出了画裸体的建议。倍感屈辱的阿玲放声大哭。这一幕的意趣在于，阿玲的身体突出体现了公共性、私密性和现代性之间既对立又联系的复杂关系。而这种关系普遍存在于中国早期电影女星身体的表现和消费上。张英进对中国早期画报对女性身体的表现和消费的分析给了笔者以启示。［门本文借助于他的分析，认为阿玲的身体同时成为三种表现模式：艺术品、商品和文化事件的能指。必须指出的是，上述每种表现模式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在历史文化语境的支配下息息相关的。
图1《船家女》剧臆：船家女阿玲为三名阔少充蛋模特①
一、艺术品
阿玲的身体首先是作为体现女性美的“艺术品”精髓被三个自诩“艺术家”的阔少发现的。在阿玲充当模待的那一场景中，她不仅是在三个“艺术家”的注视之下，同时也暴露在当时电影观众的目光之下，成了他们眼中的“艺术品”。阿玲的扮演者徐来的声名鹊起，是因为她在银屏处女
①图片源于《明星》1935年第4期。
第4期李隽：早期电影女星的身体表现和身体消费•105•补办户口本
作《残春》（1933）的出演：在一个洗浴的镜头里，徐来坐在浴缸中，抱着膝，裸露出了大半个背部。实际上，她并不是银屏上裸沐的第一人，在她之前，女星宣景琳在《歌场春》（1931）中已经兰汤试浴。她俩的姿势与1926年《上海画报》刊登的美国影星梅娇丽西曼浴缸照有着惊人的相似（图2）o无论银屏内外，女星们的身体都是受到格外关注的“艺术品”。在银屏外，她们的剧照常被搬上杂志，为大众提供一种典范的“女性美”。但像徐来沐浴这种裸露的镜头或者照片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的，徐来的裸背照在为她赢得关注的同时，也让她备受争议，因为在正统的中国传统文化里，女性裸体并不属于审美的范畴。"I不过，女性的身体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可以成为审美对象的，中国传统绘画中不乏对女性身体的展示：她们通常着装严密，暴露在外的只有脸、手和若隐若现的“三寸金莲”。她们撩人的性感通常是通过身体之外的物体带来联想，譬如手执的纨扇、怀抱的琵琶。如果用法
国著名汉学家弗朗索瓦•于连（Frangois Jullien）的那本书的题目来形容这种身体美学，就是“迂回与进入”[3]o美国学者约翰•海伊（John Hay）将这种中国传统艺术中的身体美学归纳为"离散的身体”（dispersed body），这与西方绘画中"实体的身体”（objective body）形成了对比。约翰•海伊将这种“离散的身体”的美学归为“借用隐喻而产生离散：通过浑然一体的回应和笔触，把人体融入自然世界，以体现气在宇宙人间的现实”一显然，这是一种建立在古典的、和谐的基础上的美，并且充满了士大夫精英阶层的审美趣味。[4]
图2徐来（左）、宣景琳（中）和梅娇丽西曼（右）的浴缸剧服
船家女阿玲是以“实体的身体”成为三个洋派的“艺术家”的审美对象的。他们指导她摆出一系列颇具挑逗意味的动作，这些动作是基于他们对西方（尤其是法国）绘画和摄影中看到过的艺术造型的理解。我们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报刊上，譬如《北洋画报》《上海画报》中常可以看到类似姿势的女模特。
这些报刊经常刊登一些西方绘画技法的人体，尤其是女性人体，目的在于向大众普及西方美术。这种向西方美术学习的热忱于1918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提出学习西方写实美术，拉开“美术革命”的序幕之后，进入了一个白热化的阶段。①“美术革命”是“新文化运动”的一个构成链条，也是“文化救国运动”的一部分，体现着一种美学思想的现代变革。
裸体女性成为审美对象正是在受到西方美术的影响之后。在这个意义上，女性裸体出现在银屏和
①曾留学日本的画家吕激给陈独秀的通信，以“美术革命”为题发表在1919年1月15日出版的《新青年》第1期上。陈独秀回复吕澈，同样以“美术革命”为题发表在同TS《新青年》上。陈独秀将问题的焦点放在了中国商上，他对于两宋之后的写意绘画表示了极大的反感，并认为"元末的倪黄”"明代的文沈”这一路线是”中国恶画”。陈独秀主张绘画应该脱离他所说的”复写”传统，革除“王画”的命的含义是要通过写实的方法进行创作。陈独秀主张视错觉的真实性，而不是文人士大夫气韵的真实性。由此拉开了美术革命的序幕。环革命的主张可归纳为：美育，发事业；2.重估中国画史，褒院体而舷人写意；3.删学习西方写实美术，以其“科学方法”改造中国画；4.否定摹仿风气，强调个性与创造。这些，基本概括了"美术革命”的指向。同一时期，“美术革命"的实践突出体现在新式美术学校和西画社团的蓬勃发展上，先后成立了国立北京美术学校、私立苏州美术专门学校、南京美术专门学校、武昌美术学校、上海艺术专科师范学校等。
-106・文化艺术研究第13卷
画报上意味着一种“进步”和“现代性”。我们有必要在此简单回顾一下女性的裸体是如何进入艺术家视野的。1912年，年轻的刘海粟在上海学习了西方绘画一段时间之后，在上海乍浦路8号创办了上海美术院（后更名为“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简称“上海美专”），甚至比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提倡“以美育代替宗教”的蔡元培大力支持下创办的第一所公立美术学校——北京国立美术学校还早一年。上海美专广受关注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它是中国第一所使用裸体模特写实的学校。1914年，这所学校开始启用穿衣模特，1917年开始使用男性人体模特，1920年开始雇佣女性人体模特。多年之后，刘海粟在《上海美专十年回顾》中谈到：“我们要画活人体模特的意义，在于能表白一个活泼泼地'生'字……所以就有很高的美的意义和美的价值。”m可见，刘海粟是抱着“求真”的态度引入人体模特的，而这一举动的重要意义在于以“实体的身体”代替了“离散的身体”，提倡了一种新的美学。这样的行为曾经引起轩然大波，甚至遭到了官方的干预。刘海粟本人甚至差点因此被捕，美专也曾面临査封。①女性模特的问题尤其敏感，闸北区议员姜怀素曾责问刘海粟“何必以妙龄女子为模特儿”，认为这一举动将使年轻男学生“散失本性之羞耻，引起之冲动”。m刘反驳道，美专的模特“男女老弱”皆有，从不以“妙龄”为原则，更不以“女子”为原则，接着他就人体模特在西方美学史上的重要地位做了陈述，并澄清了艺术的人体画和淫画的区别。刘海粟以及一些开明人士坚持“在这样遵从礼教的中国，衣冠禽兽装作道德家的社会里，拼着命去做这样一件冒大不題的事”旧的审美观念终于有所松动，裸体终于作为一种“实体的身体”纳入了审美范畴。
姜怀素对刘海粟的指责也并非故意造谣中伤，因为他本人并不懂美术，而大众传媒对女模特的关注的确远远高于男模特，这大约是他对“人体模特”产生误解的原因。《北洋画报》《上海画报》这样致力于普及西方美术的报刊上刊登的模特通常是女性，甚至它们也在暗示艺术和男性性欲之间某种恼人的联系。1927年的《北洋画报》曾经刊登过题为“模特儿姿态之研求”的素描连载，最后一期是一个侧卧在沙发上的裸体女模特儿（图3）,—个戴着眼镜的男画家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图配的文字是：“我相信他们今天的工作并没有进步！”门］
One of the most beautiful specimens oi
neolithic pottery found in Northern China・
(Now in the Louvre in Farib)
寫速之家畫名某黎巴(九)茨硏之II姿兒特棋兰
進竝的天相：兒模
步沒」：他信
那么造句已！有作們今
浙江旅游景点大全林心如汪东城Study of pose for model(9)・By a famous artist in Paris.
图3模特儿姿态之研求（九）②
①1925年8月，江苏省教育会发出“人体模特”禁令。紧接着上海议员姜怀素以淫画泛滥、败坏社会风俗为由，向北洋政府执政者段祺瑞请求禁止“人体画”和“人体模特”。翌年五月，姜怀素再次向五省联军司令孙传芳请求颁布禁令。孙下令逮捕刘海粟、查封美专。刘海粟虽然取得法国总领事的声援，但不得不以暂停模特课为终局。
②图片源于《北洋画报》1927年第150期。
第4期李隽：早期电影女星的身体表现和身体消费•107•
报刊和电影青睐女体的原因之一或许是因为娇艳欲滴的女体在表现视觉现代性上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是“现代性”和“新”的绝佳代言人。1933年，《大众画报》刊登了一组宣传现代卫生理念的照片，其中就有徐来在电影《船家女》中裸背沐浴的画面，旁边写着：“洁净，是卫生的第一课。”次年，《大众画报》刊登了题为“中国当代艺术能手”的一组照片，其中电影女星徐来正在化妆的手和那些正在演奏钢琴、提琴等西方乐器的手并列在一起，成为代表中国现代性的“能手”。2〕尽管女性的身体受到了电影、杂志等大众传媒的重视，与“现代性”建立其密切的联系，但这绝不意味着女性摆脱了劣势
的地位。如同《船家女》中任凭三个阔少摆布的阿玲一样，尽管在油画中熠熠生辉，但这些“实体的”女体依旧和过去“离散的”女体一样，是在男性的想象中被任意处理的形象和躯体：“她的身体以方便男性观看的样子呈现……和女性形态毫无关系……女性是用来满足需求的，而不能有自己的需求〕
玛雅人十大预言有哪些二、商品
作为艺术品的女体与男性的欲望之间那恼人的联系，提示我们有必要走出艺术的界限，揭示这背后存在的市场机制，这种市场机制利用男性的欲望，将艺术创作转换为商品生产，女性的身体由“艺术品”成了“商品”。非常明显，《船家女》中阿玲身体是“商品”。更值得注意的是，在电影的叙述中，“模特事件”成为阿玲身体的进一步商品化——成为的转折点。从这个角度看宣景琳、徐来的裸背，以及各大报刊刊登的女明星照片和人体照片，其目的不仅仅是出于审美。徐来的裸背极有可能是明星公司为了推出新人制造的一个噱头。这个噱头很是奏效，于是立即引起了电影界的模仿秀：“徐来在残春中，来了一个裸体浴，卖座大盛，这开动了上海的电影界，于是模仿辈出，差不多成为一九三四年的一个新风气。”小］同理，那些刊登大量女明星照片和人体照片的杂志，另一个目的显然是为了迎合读者，增加销量。1939年，《世风》杂志甚至专门开辟了一个影迷服务部，代他们的读者向明星索要签名照片。"2〕而一些龌龊的小报甚至在电影明星每一个身体部位大作文章，以满足读者的窥淫癖”O
此外，女明星的身体成为各种广告的代言。胡蝶、王莹、裳、黎莉莉等电影女星都曾做过明星广
告。最广为人知的是女星裳化身“快乐小”为阴丹士林代言（图4）。画中的裳身着阴丹士林面料的旗袍，双手环抱腰间，面带微笑。广告词告诉我们，她之所以快乐是因为穿着阴丹士林布制成的旗袍。这则女明星广告至少有两点值得我们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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