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一个人去旅行
作者：吴念真
来源：《学生天地·小学中高年级》2013年第05期
        爸爸十五岁的时候就离开家，从嘉义跑到九份的矿区谋生。那年头从嘉义到九份光火车就要坐一天，下火车还要走半天。或许爸爸一直觉得自己很神勇，所以，他认为所有的男孩子都应该这样独立和勇敢，何况是他自己的儿子，特别是长子。
        我就是他的儿子，长子。
        八岁那年的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刚起床刷牙，爸爸忽然出现在我背后，跟我说：吴念真“今天不用上课，等一下你坐火车去宜兰，到姨婆家把祖母上次忘在那里的雨伞拿回来！”
        我嘴里含着牙刷，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他转身就走了。
        十分钟后，八岁的我就在一家人的哭骂声、左右邻居的劝阻声以及爸爸坚决的眼神中一个人出发了。
        爸爸说我身高还不够，不必买车票，根本用不到钱，所以，我比当年的他更勇敢，口袋里除了一盒已经用掉一半的万金油之外，什么也没有。爸爸说，如果想睡觉就把万金油拿出来涂一涂，不然睡过了站，就被火车载到太平洋去了……
        火车上的乘客大都是小贩，他们一大清早担着农产品到基隆市场去卖，散市之后带着空担子回宜兰一带。我上车的时候他们几乎都在补觉，只有一个老婆婆是醒着的，而且从我一上车就一直看我，朝我笑。
        她一直看着我，凹瘪的嘴不停地嚼着什么，我有点不自在、有点害怕起来。我只好转身跪到椅子上，面朝着车窗假装看风景。可是火车一下子开进了三貂岭和牡丹之间那段超长的隧道，风景不见了，窗户上又反射出那个老婆婆的身影。也许是因为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她的脸显得有些吓人。在轰隆的车声中，我忽然听见她说：“囝仔！”
        我回过头去，看见她正向我招手。
        刹那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婆婆好像察觉到我的犹豫，伸手从空空的菜篓子底捡起两三个小小的、有点熟过了的
芭乐，说：“来，这些给你吃！” 我只好慢慢走过去，低着头，慢慢地接过芭乐。
        不过，就在那一瞬间，我不怕了，因为她身上有着跟祖母一样的味道，那是擦在头发上的苦茶油的幽香。
        她把我拉到她身旁坐下，一边说：“这是没人要的，你吃。”
        一直等我吃第一口芭乐之后，她才问我：“你一个人要去哪儿？”
        我说：“宜兰。”
        她似乎一点也不惊奇，笑着说：“这样，阿嬷就有伴了！阿嬷要到罗东，你下车的时候刚好可以叫我一声。”然后，她好像很放心似的，把手上吃剩的半个芭乐放进口袋里，又交代了我一声：“要记得叫阿嬷哦！”说完轻轻地、舒服地靠向椅子，闭起眼睛睡了。
        我有任务在身当然不敢睡。我跪在座椅上，一口一口慢慢嚼着芭乐。
        忽然，我感觉有人慢慢靠近我，最后整个人都重重地倒在我跪着的腿上。我低头一看，是老婆婆！她倒在椅子上，头靠着我的腿，全身正在滑向地面。我拉住她的手臂想把她往椅
子上拖，可是怎么都拖不上来。她灰白夹杂的头发下的脸苍白苍白的。
        我忽然想她会不会死掉了，因为她的脸几乎是冰的。我想叫她，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就在这时，我听见自己叫着：“阿嬷！阿嬷！”
        阿嬷没有反应，我用力摇晃她，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胆怯地喊道：“救人！救人！”
        这一叫，有用了。这一车厢的人全过来了，一边问：“怎么啦？怎么啦？”
        我说：“阿嬷好像死掉了！”
        众人一阵大乱，我被挤到一旁去，听到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在流冷汗呢，可能中暑了！这么老了，还带孙子出来做生意！”我真想跟他们说：“我不是，我不是她的孙子！”可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有人在帮阿嬷抓痧，用力捏着她的肩膀和背脊。她始终闭着眼睛，被人家翻来翻去，像木偶一样。我忍不住哭了出来，背过身去，不敢出声。
        人声依然嘈杂，有人喊：“喂，谁有万金油或是白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