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红真
妈妈有了宝宝，就有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有了一块温暖如春的乐土，有了一片明净如水的蓝天。啊，我的儿子，我的宝宝，你是我的神明、我的骄傲，你诱我如歌如梦地幻想，你给我如醉如痴的温情。若不是你突然闯进我生活
当你还是一个胎儿，在妈妈腹中躁动的时候，你知道你带给妈妈多少期望。我抑制着内心的焦灼与忧虑。怕不安的情绪带给你先天的坏脾气，影响你的性情，我努力使自己排除各种恼人的干扰，努力保持心境的平和，放轻呼吸，想听清你那小心脏的跳动，连那只陪伴了妈妈一个秋天的蛐蛐，也不再来打扰六平方米小屋中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你是一个不安分的小生命，经常出其不意地踹一脚，然后调皮地翻一个身。“这准是一个淘气的男孩子，”我心中暗暗想，“长大了会不会因为贪玩而逃学，会不会把一塌糊涂的成绩单藏起来，会不会闯了祸怕人告状而不敢回家，会不会和人打得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我怎么才能既不压抑你活泼好动、好奇求知的天性，又使你能够适应一个人必须适应的秩序？”其实，你是一
个很懂事的孩子，只有在妈妈闲下来的时候，你才这样玩闹。只要妈妈一紧张地做事，你便安静下来。“这该是一个性情温柔文静的小姑娘吧？”我也曾这样希望。“长大了你会不会因为胆怯而藏在亲友的溺爱中，会不会因为小心眼爱耍尖而和小朋友合不来，会不会虚荣得只知迷恋漂亮的穿戴，或者去争一言一辞的得失?”我怕自己为了叫你勇敢而损害了你的温柔恬静，怕自己为保护你不受伤害而使你成为一个娇气包，也怕过分地放纵使你骄傲地以为这个世界只为你一人存在，更怕过于严格的管束挫伤了你的自尊，把你变成一个阴郁怪僻的孩子。
做一个母亲原来竟是这样不容易，我深深地感到不能自已的惶恐，感到才智的短拙。也许不该这样轻率地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不该去选择自己无力承担的责任。我的孩子，你终不会因为我的无能而轻视生你养你的母亲，并且由此变得残忍吧？！
就是在这样折磨人的期待中，度过了从春天到秋天的漫长时日。已经到11月了，从上旬等到下旬，你仍然不肯降生。一夜一夜，我听着窗外急促的风声，心如野草，慌乱得不行。
可你一旦来了，又蛮横得像个小强盗，突然闯进我们的生活。你“哇”的一声大吼，手术室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等在走廊里的爸爸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彻夜的守候、恼人的焦灼早把
他折磨得筋疲力尽。何况他还在印有“如……本院不负责任”达五条之多的骇人文件上极不情愿地签了字。如果万一有个不幸，他是会人拼命的。
“看看吧，是男的！”护士一声断喝，像在进行审判。这要怪你来的时辰,不早不晚正好耽误了他们一个钟头的下班时间。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她手里托着一团青紫的小肉体，正在拼命扭动。又细又长的四肢与圆圆的大脑袋不成比例，团团脸上鼻孔朝天，两只眼睛挤成一条缝，一张大嘴占去了半张脸-一老天爷竟给了我这样一个丑陋的孩子。都说外甥随舅，你的大舅舅是从小出名的漂亮男孩，可你这副鬼样子，简直像日本民间故事里那个魔鬼的儿子。不过，那倒是一个聪明善良、乐于助人的小精灵。
儿子，如果将来你长成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不要骄傲，如果你长得其貌不扬，也不必自卑。别忘了你就是以这副尊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你马上就被送到了育婴室，只把哭声留在妈妈心中，久久萦回，使我远离病室的嘈杂，享受着内心那份静谧。每天清晨，楼下育婴室传来犹如蛙鸣的啼哭声。我早早地醒来，静听那个最沙哑最低沉的声音。我知道，那就是你。我的儿子，你也醒了。是饿了，是渴了，还是想活动？“声音这样沙哑，一定有火。”我说。
“不哑，不哑。标准的男中音。”爸爸幸福得有些自负。男人的爱子之心竟也如此拳拳。育婴室是不许人进的。为了早点看见你，他经常站在窗外，从窗帘的缝隙向里面张望。终于等到了出院的日子。他急不可待地跑下去，慌乱中又遗失了出生证，急得满头冒汗。来回好几趟，才凑齐了必需的文件，时间却只过了五分钟。
护士抱出一个孩子，他一看就炸了：“不是，这肯定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于是，重新查对，发现确实是病室号搞错了。护士又去换了一个，这才把你交给爸爸。多危险，差一点你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事后，爸爸得意地说：“我一看就觉得不是咱们的孩子！”原来男人也有这样好的直觉。
他笨拙地把你抱了回来。弯着腰、低着头，两只大手捧着你。脚下紧一步慢一步，连路也不会走了，哆哆嗦嗦地把你交给了我。“快看看，咱们的孩子。”他那份激动简直无法形容。
几天不见，我的儿子，你变得多了。肤不再那样青紫，可也瘦了不少。脸上的皮肤松松的，长一层细细的黑绒毛。鼻梁皱成一撮折，布满小白斑的肉鼻子像个小蒜头。我用舌头轻轻舔着你干裂的嘴唇，心里一次次地重复着我有了一个孩子。”可说出来的却是：“真丑，真丑，长大怕娶不上媳妇儿。”“不丑！不丑！面如满月，目似朗星。标准的男子汉！”爸爸抢白
我。
是的，你不丑。我看见了，在又黑又密两侧扬起的眉毛下，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清澈而又明净。你静静地睁着眼，并无所视，却洞穿了妈妈的心。我的心变得柔软了，一点一点地融化，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悠悠地升起来。一瞬间我理解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母亲。无论是贫困的还是富有的，辛劳的还是优裕的，屈辱的还是尊贵的，粗鲁的还是文弱的......作为母亲，爱子之心，创造生命的喜悦，原本是一样的，也是永恒的。也理解了那些无论由于生理的或者社会的原因，想做母亲而不可得的女人的痛苦。她们承受着一个女人最大的不幸。任何声名荣誉都不如做一个母亲更真实;拥有多少金银珍宝都不如有一个孩子更富有。
儿子，你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没有遇上战争、饥荒和动荡。不必像小舅舅那样，生下来就挨饿;也不必像许许多多难民营中的儿童，才一出生就受到死亡的威胁，备受离乱之苦。你在亲人们的精心照料中生长。
为了让你睡得安稳，全家人都放轻脚步，细语轻声。你一睁眼，大家又抢着抱你。每一个人都称呼你的乳名，你被人们逗着、吻着，从一个人的手中传到又一个人手中，以至于全家人的语言都幼儿化了。吃饭饭，睡觉觉。你唤醒了所有人的童心，也牵动着所有人的忧乐。你
是这样的弱小，妈妈抱着你常常会生出莫名的恐惧，怕你从我的手里突然掉下去。
看着宝宝一天一天地长大，妈妈的心也越来越丰满。你的小脸一天天鼓起来，褪去了那层细细的绒毛。由于脱皮而变得破破烂烂的小手，重新长得光嫩完好。你会笑了，梦里也常常笑出声。你的眼睛有神了，可以盯住目标，哭声里充满了感情彩。你会翻身了，会爬了。饿了，你张着小手要“奶奶，奶奶”。长出了牙，你喜欢随便抓起什么东西胡乱往嘴里塞，有一次竟是你自己拉的㞎㞎蛋。我的傻宝贝，难道你不知道那是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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